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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止曾经说过一次‘爱我’。”施眽说：“我当时很高兴，高兴得都忘记去想其中的真伪。”
“……然后呢？”
“然后？”施眽自嘲一笑，“然后我那天晚上犯了傻，居然问他白天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予青你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傻去问他这种问题！？”
看着眼里饱含痛苦和不解的施眽，陈予青握着他的手，沉吟片刻，“也许你只是希望他能再说一次。”
“嗤——”施眽抹了一把脸，“你说得对……我当时真的觉得那句话太动听了。我甚至想着哪怕这是一句谎言，那我也一定会坚定不移地相信他——相信他是真的爱我。”
“那他……”
“他的原话是‘是不是真的——这个我不清楚。我只能说这是我觉得最符合当时情况的发言。’哈哈……‘发言’？”施眽遮着眼睛笑道，“你听听这对他来说就一语句配合场景的发言！”
“这话说的也太过分了。”陈予青担心地望着施眽，“你当时是不是很难过？”
“难过？我可不敢。”施眽咧开嘴笑道：“在江止面前流露出的一切胆怯、愤怒、悲伤……都无异于自寻死路——因为他一定会用他那种淡然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态度跟你详略得当地分析你当下的情绪是多么的愚蠢是多么的不必要。”
“……是人都会有胆怯、愤怒和悲伤吧？”陈予青蹙眉，“难道他不会？”
“呵，还真不会。”施眽冷笑一声，“至少我没见过。”
“也许他只是藏得比较深？”陈予青问。
“是挺深的，”施眽在陈予青的指间亲了一下，“我甚至一度怀疑他是不是人。”
“啊？”
“你说一个人怎么会不难过、不害怕、不愤怒呢？”施眽说：“甚至他在明知我想要他命的时候他只是说‘下次你想要我死就直接跟我说一声，不需要任何理由，我一定会死——放心绝不污了你的手’。”
“这么……”陈予青有些语塞，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咳。后来你也没要他的命不是？”
“恰恰相反，”施眽静静地注视着陈予青，“我给他下了好多次毒，大多数都被他躲过了，我还找人在水路上截杀他。”
陈予青咽了咽口水，“那他……”
“他当时中了毒，大雪那天跳进了江水里躲过了一劫。”
“他知道是你干的？”陈予青惊道。
“他知道。”
“那他现在怎么……”
“他消失了一段时间就又回来了，”施眽笑道，“于是就有了我刚才说的他说让我通知他一声的话。”
“……”陈予青沉吟片刻，他艰涩地开口，“好计谋。”
“是啊，好计谋啊。”施眽啧啧道：“他这样说我反倒拿他没办法了。从那之后我就放弃暗害他了。”
“你真信他会按你的话去死？”
“我信。”施眽喝了一口酒，他说：“我信。因为他是我见过的最不把生死当一回事的人——别人的、自己的，生命在他看来不过是短暂的一段行程，过了就过了，生是一个过程，死也是一个过程，”施眽说道此处突然会心一笑，“他当真是做到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啊！”
“嗯……”陈予青点头，这样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的确是他不能理解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把江止留在身边吗？”施眽问。
“为什么？”
“因为他足够冷静，他能在任何时候都做出最理性的的判断——这是我一直都视为榜样的存在。”
“榜样？”陈予青想了想，“你要真像他那样，岂不是很没人情味？”
“诶？”施眽愣了。
“一个不悲伤不愤怒不怯弱的人——这还是人吗？”陈予青光是想想就连连摇头，“这样的人，他不在意你是否要杀他，恐怕是因为他毫无牵挂、毫无留恋吧，在他的心目中没有任何事物能牵动他的心，也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他为之坚持活着，包括活着本身。”
“为之坚持活着？”施眽心中一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上来。
看着施眽炯炯有神的眼睛，陈予青说：“我以前见过很多烟花女子，她们每天人前卖笑背后苦不堪言，甚至是活得尊严全无，可她们或多或少都会给自己一个希望，哪怕极其缥缈也是能支撑她们度过凄苦的光。在他们看来，只要能活着——哪怕是一线生机她们都要活着，为了以后也许会出现的良人或是媳妇熬成婆的老鸨地位。”
“好奇怪啊……”施眽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
“什么？”
“我也看过那些烟花女子，”施眽转动着手里的空杯，“我也看到了他们人前人后的悲哀，可是我却怎么都看不到她们为了活命而在苦苦支撑……”
“那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这些人的窘境，嘲笑他们的丑态，我居高临下地觉得这些人的存在不过是一个笑话……施眽沉默。
“哎……”陈予青大概明白他的心思，“你生活优渥，大概无法理解那种‘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无奈。我在戏文里听过，有人能为了一句他人的一句话而死，也有人能为了一时的名声而死。可你知道吗，大部分人都不敢这样的。”
“……为什么不敢？”
“以为他们有家人，他们有需要他们位置拼命的家人。”陈予青说：“父母、儿女、兄弟、朋友，总有一个是他们无法放下的。”
施眽说：“……我的家人和朋友，他们缺了我不会有任何影响。”
“施眽，”陈予青轻轻抚着他的脸颊，“我知道我们谁缺了谁都不要紧，但是我希望，你能是我在绝处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施眽把手覆在他的手上，他说，“希望我有这样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