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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永从经侦支队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刚上车,谷涛打来电话:
“方律师,我爸不行了。”
谷涛的声音不像是哭,更像是一种被抽空之后的平静,
“昨天晚上还好好,能说话,能喝粥。今天早上突然抽搐,医生抢救了一个小时,现在进ICU了。说是大面积脑梗复发,比上次严重得多。”
方永握着方向盘,没动。
“怎么回事?药停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妈昨天下午来医院了,我以为她想通了,来照顾我爸,就休息了会,回来发现,她把我爸的药换成了一个玉石枕头。”
方永闭了一下眼。
“医生说,这次就算救回来,也是偏瘫,说话功能可能保不住。”谷涛声音颤抖,“方律师,我现在就去店里找她,我要跟她断绝母子关系!”
“你在哪?”
“医院门口。”
“等着,我过来接你。”
方永到医院的时候,谷涛蹲在门口的花坛边,手里攥着那个玉石枕头的包装袋。
包装袋上印着“普力得合家欢·玉石养护枕”,售价两千六。
他看见方永的车,站起来,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铁柱坐在后座,看了谷涛一眼,没吭声。
车子往翠屏苑的方向开。
谷涛忽然开口:“方律师,我爸命都快没了,她还在信那些人,到底是为啥啊?。”
方永没回答这个问题。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残忍,说出来也没意义。
普力得合家欢翠屏苑店,门口又排着队。
今天是“感恩回馈日”,横幅从二楼挂到一楼,写着“健康相伴,感恩有你”。
音响里放着《常回家看看》,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方永推开门。
谷涛跟在后面,铁柱最后。
店里坐满了人。
塑料椅不够,过道里又加了一排小板凳。
有坐轮椅的,有拄拐杖的,有被人搀着的。
讲台上放着几台崭新的玉石床垫,披着红绸,像等着颁奖。
谷母坐在第三排正中间,旁边还是那个叫小陈的店员。
小陈挽着谷母的胳膊,头靠在她肩上,正跟着音乐轻轻晃。
谷涛走过去,站在母亲面前。
“妈。”
谷母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度。
“你又来干什么?”
“妈,爸进ICU了。大面积脑梗复发。你把他药换成了枕头,你知道不知道?”
谷母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
“那是好转反应。周老师说了,用了玉石枕头,身体会排病,看着严重其实是好事。你不懂就别乱说。”
谷涛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
他蹲下来,平视母亲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妈,爸偏瘫了。医生说可能永远站不起来,说话也说不利索了。你告诉我,这是哪门子好转?”
谷母别过脸去,不看儿子。
小陈站起来,挡在谷母面前,脸上还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这位先生,你不能在这里打扰其他叔叔阿姨听课。你母亲是自愿选择养生的,请你尊重她。”
谷涛看着小陈。
那张笑脸,甜美,温柔,像画上去的。
“你闭嘴。”谷涛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叫她妈,你收她的钱,你让她把我爸的药换成枕头。我爸现在躺在ICU里,你还在笑。”
小陈的笑容没变,但退了一步。
旁边的托儿站起来,嗓门很大。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人家小陈对老人多好,你一个亲儿子不管父母,还有脸来闹?”
另一个老太太跟着附和:“就是,年轻人不懂事,别在这儿丢人。”
谷涛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老人。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我不管父母?
我在外地打工,每个月寄两千回家,我五年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
你们呢?
你们花一万块买张电热毯,把亲生的儿女当仇人,把骗子当亲人!
我爸快死了,我妈还在听歌!
到底是谁不管父母?”
店里安静了一瞬。
小陈收起笑容,语气冷下来。
“先生,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你骚扰老人,影响我们正常经营。”
谷涛盯着她。
“你报!正好让警察看看,你们是怎么骗老人的!”
方永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谷涛身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小陈。
他比小陈高出两个头还多,小陈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方律师,你也是来闹事的?”小陈的声音没刚才那么稳了。
方永没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经侦支队的受案回执,把屏幕对着台下的老人。
“普力得合家欢涉嫌诈骗,警方已经立案。你们手里的床垫,进货价三百八,不是什么高科技。你们都被骗了。”
一部分新来的老人开始窃窃私语。
小陈的脸白了。
她伸手去拦方永的手机,被铁柱挡了一下。
“你……你这是造谣!我们合法经营!”
小陈的声音尖了起来。
讲台上的周老师冲过来,挡在方永面前。
“这位先生,你欺负老人算什么本事?我们正规经营,有营业执照,老人自愿购买,你凭什么说我们是诈骗?”
方永看着他。
“你是北京301医院的退休专家?”
周老师的脸僵了一下。
“你的医师资格证呢?”
周老师没说话。
“你的毕业证呢?你哪一年从哪所医学院毕业的?”
周老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方永没再追问。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老人。
部分洗脑不深的老人已经拎着鸡蛋起身离去,有的还在茫然地攥着宣传单。
但更多的老人仍是无动于衷。
谷涛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最后一次平视她的眼睛。
“妈,我最后叫你一声妈。你告诉我,我还是你儿子吗?”
谷母没看他。
“你跟我说过,爸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人。现在他躺在ICU里,因为你把他的药换成了枕头。你不去医院看他,你来这里听课。”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吗?护士说爸被推去抢救的时候,嘴里喊的是你的名字。他喊的是‘秀兰’。他快死了,他想见你。你在哪?你在这里听歌。”
谷母的身体开始发抖。
“我不指望你认我这个儿子了。但他是你丈夫。你跟了他四十多年,他种地供你吃穿,他这辈子没对不起你。你连他最后一面都不去见?”
谷母的手死死攥着小陈的衣角,指节泛白。
谷涛站起来,退后一步。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脸上没有表情。
“行。你不要这个家了。我也不要你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方律师,走吧。她现在不是妻子,也不是母亲。”
方永转身,跟着谷涛走出去。
店门关上的时候,音响里还在放《常回家看看》。
老人们随着音乐笑得安详。
谷母坐在人群中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车子刚驶出翠屏苑,谷涛的手机响了。
“谷先生……很抱歉……我们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