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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路边,熄了火。
“我爸走了。”谷涛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车里沉默了很久。
远处普力得门店的歌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常回家看看》正唱到“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
方永把车窗升了上去,声音被隔绝在外面。
谷涛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在抖,但他没有握拳,没有抓东西,就那么摊着,像两条被抽走了骨头的肉。
铁柱坐在后座,把视线移向窗外。
方永没发动车子,等谷涛开口。
等了快二十分钟,谷涛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干涩,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方律师,麻烦你送我去医院吧。”
“不通知她吗?”方永看着他。
“她不是我母亲了。”谷涛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让人难受的抽动,“让她继续听歌吧。”
铁柱疑惑:“你不怪她?”
谷涛抬起头,看着远处喧闹欢欣的门店。
“怪她有什么用?她信骗子不信我,她信枕头不信药。我爸死了,她还在鼓掌。”
谷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很快被他压住了,
“方律师,我想委托你两件事。”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在交代后事。
“第一,普力得那帮人,诱导停药,致人死亡。刑事、民事,你帮我打到底。追回来的钱,丧葬费、精神赔偿,该多少是多少。我不要,给我爸修坟。剩下的,捐了。”
方永点头。
“第二,我妈那边,法律最低赡养义务,我会履行。但不探望、不共情、不联系。她死了我收尸。活着,跟我再无关系。”
“你想好了?”
“想好了。”谷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疲惫,像是一个人撑了太久终于可以放下了,“心死了,就不会疼了。”
方永没再问。
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律所的方向开。
后视镜里,翠屏苑的招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门店里,讲座还在继续。
谷母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直,眼睛盯着讲台,但什么都看不进去。
她的手死死攥着小陈的衣角,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小陈注意到她的异样,低头凑过来,声音很轻很柔:
“阿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老伴……我老伴好像出事了。”谷母的声音发颤。
“阿姨,那是排病反应。”
小陈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
“周老师讲过,用了玉石产品,身体会往外排病。看着严重,其实是好事。你儿子刚才来闹,就是故意挑拨你们夫妻关系,不让你养生。你不能上他的当。”
旁边一个大妈也凑过来:“就是,我当初用床垫的时候也犯过病,现在不是好了吗?你别听你儿子的,年轻人不懂。”
另一个老太太跟着点头:“对啊,你要是现在走了,前面的钱不就白花了?疗程不能断。”
谷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小陈已经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声音软得像在哄孩子。
“阿姨,你信我,还是信你儿子?”
谷母看着小陈。
那张脸年轻、温柔、充满关切。
她想起儿子蹲在她面前的样子,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她别过脸去,没再看。
“信你。”谷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小陈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那就对了。阿姨,你坐好,讲座还没完呢。”
谷母坐直了身体。
手还攥着小陈的衣角,但眼睛已经重新盯着讲台了。
周老师在台上继续讲,讲玉石磁场,讲经络疏通,讲医院治不好的病床垫能治。
台下老人鼓掌,叫好,有人当场掏钱订货。
谷母也跟着鼓了掌。
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鼓什么。
她只是觉得,如果不鼓掌,小陈会失望。
医院里,谷涛站在太平间门口。
护士把死亡证明递给他,他接过来了,看了一眼,叠好,放进口袋。
没哭。
方永站在他身后,铁柱站在走廊尽头。
“方律师,我爸这辈子没享过福。种地,打工,供我上学。我还没让他过上好日子,他就走了。”谷涛的声音很轻,“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方永没说话。
“医生说,他走之前喊的是我妈的名字。”
谷涛的声音终于碎了,不是哭,是那种压抑到极致之后的崩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
“他到死都在想她。”
方永把手放在他肩上,没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安慰在此时此刻毫无意义。
当天下午,方永回到律所,把谷德厚的死亡证明、病历、医生说明全部摊在桌上。
铁栓第一个看见,手指停了一下。
方永站在白板前,把之前写的内容全部擦掉。
马克笔落在白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写下几行字:诱导停药→脑梗死亡。
诈骗罪。
过失致人死亡罪。
追责全链条。
“这个案子,从骗钱变成了害人性命。”
方永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
“钱有德团伙不是虚假宣传那么简单。他们诱导老人停药,直接导致谷德厚死亡。这是过失致人死亡。刑事责任比诈骗重得多。”
他看向铁栓。
“谷德厚的病历、死亡证明、医生说明,全部调出来,单独归档。因果关系要钉死。”
铁栓点头,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马东,耗子那边,让他准备好。他是指认钱有德的关键证人。告诉他,现在不是骗钱的事了,是出了人命。他要是想减刑,现在是将功补过的最后机会。”
马东点头。
“我今晚就去找他。”
方永最后看向林疏月。
“疏月,准备直播。明天收网的时候,全程跟拍。标题不用花哨,就叫‘玉石床垫的真相’。”
林疏月翻开笔记本。
“不怕打草惊蛇?”
“证据已经全了,警方已经立案。现在播,不是打草惊蛇,是把蛇堵在洞里。”
方永说,
“让更多人看见,让还没被骗的老人知道,那些叫他们‘爸妈’的人,手里拿的是刀。”
傍晚,方永接到吴警官的电话。
“方律师,钱有德的资金流水我们跑完了。
涉案金额超过一千五百万,受害老人两百多人。
他名下的三套别墅、两辆车、他老婆名下的商铺,全部冻结了。
但他的律师今天下午来过了,取保候审,理由是‘主动投案、配合调查、无社会危险性’。”
方永握着手机,没说话。
吴警官继续说:
“钱有德请的律师是明珠排前几的刑辩律师,很有一套。
他可能会从‘诈骗’往‘虚假宣传’上辩,把刑期压到三年以下。
你那边有没有更硬的证据?”
方永沉默了两秒。
“有,谷德厚死了,大面积脑梗,直接原因是停药。停药的原因,是钱有德门店的话术‘吃了床垫就不用吃药’。这是过失致人死亡。比诈骗重得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因果关系能钉死?”
“病历、死亡证明、医生说明,全部在我手上。还有门店内部话术本,‘停药’那一页,白纸黑字。他要辩,我陪他辩到底。”
“好,我往上报,你那边材料准备好,明天一早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