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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逆流而上(第1/2页)
二月二十五,松江府城外码头。
漕船如织,帆樯林立。新挂牌的海关总署衙门前,却排起了另一支队伍——不是兑换宝钞的百姓,而是十几家江南大商户派来的账房先生,人人手中捧着厚厚的账册。
“刘大人,这是徐家去岁至今的海外贸易明细,请查验。”
“顾家账册在此,请大人过目。”
“沈家……”
刘宗周坐在衙内公堂上,看着堂下这阵仗,心中冷笑。这些商户倒是“识时务”,海关刚挂牌,就主动前来报备账目。但账是账,实是实,其中有多少猫腻,还需细查。
“诸位的诚意,本官心领了。”他让书吏一一收下账册,“但海关稽查,不光看账,还要看货、看船、看实际交易。从今日起,海关巡检司将对所有进出港船只进行抽查,望各位配合。”
堂下一片安静,但刘宗周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抵触。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巡检司武官快步进来,在刘宗周耳边低语几句。刘宗周脸色微变,起身道:“诸位稍候,本官去去就来。”
后堂内,武官禀报:“大人,昨夜在黄浦江下游截获三艘可疑货船,船主说是运棉纱去福建,但查验发现,底层夹舱藏有硫磺三百石、硝石五百石,还有十箱泰西火枪。”
“火枪?”刘宗周瞳孔一缩,“船主何人?货主何人?”
“船主是宁波人,咬死说是受人雇佣,不知货物详情。货主……据他交代,是南京来的周姓客商,预付了三成定金,说货到福州自有人接应。”
又是周延儒。
刘宗周沉吟片刻:“将船主押入大牢严审,货物全部扣押。另外,立即传令各口岸:严查硫磺、硝石、火器走私,凡有可疑,一律扣留!”
他回到公堂,商户们还在等候。刘宗周环视众人,缓缓道:“方才接到禀报,海关截获一批违禁货物——硫磺、硝石、泰西火枪。诸位可知,这些东西若流入不法之徒手中,会是什么后果?”
堂下哗然。
“本官在此重申:朝廷开海,是开正道,不是开邪路。凡走私违禁货物者,抄家问斩;凡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刘宗周声音转厉,“望各位好自为之,莫要自误。”
商户们纷纷告退,但刘宗周注意到,徐琳离开时,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
当日下午,徐琳独自求见。
“刘大人,草民……有事禀报。”徐琳神色紧张。
“讲。”
“那个周延儒,三日前曾密访徐府。”徐琳压低声音,“他带了份契约,说要与徐家合作,在海外建‘私港’,专营朝廷禁运货物。利润……三七分成,他三,徐家七。”
“你答应了?”
“没有!”徐琳急忙道,“草民再糊涂,也知道这是抄家灭族的事。但……”他犹豫了一下,“周延儒说,江南十二家大商户,已有六家暗中同意。他还说……朝中有大人物支持。”
刘宗周眼中寒光一闪:“可知是哪六家?朝中又是何人?”
“他不肯细说,只说‘树大根深,非刘宗周可撼’。”徐琳跪地叩首,“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愿将功赎罪!”
刘宗周扶起他:“徐公子能来禀报,足见深明大义。此事本官已知晓,你且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若周延儒再来,虚与委蛇,探他口风。”
徐琳走后,刘宗周立即写信,将此事密奏朱由检。他知道,这场斗争,已经从明处的商战,转入了暗处的生死较量。
同日,朝鲜平安道,中和郡。
多尔衮站在刚搭建起来的中军大帐前,脸色阴沉。清川江补给点被毛文龙摧毁的消息已经传来,随船运抵的三百石粮食、一百箱箭矢全部损失。更麻烦的是,毛文龙的水师像跗骨之蛆,不断袭扰沿岸,使得陆路补给线也岌岌可危。
“贝勒爷,军中存粮只够十日了。”副将禀报,“朝鲜百姓早就逃光了,附近村庄一粒粮食都征不到。再这样下去……”
“闭嘴!”多尔衮厉声呵斥,“明日攻城!破了中和郡,要什么有什么!”
“可是中和城墙坚固,守军有三千人,咱们只有五千……”
“那就夜袭!”多尔衮眼中闪过狠厉,“选五百死士,子时攀城。破了城门,大军杀入!”
当夜子时,中和郡城下。
五百建州精兵口衔枚,马裹蹄,悄悄摸到城墙下。云梯架上,开始攀爬。城头一片寂静,似乎守军毫无察觉。
但就在第一批士兵爬上城头时,城墙上突然火把通明!
“放箭!”
箭如雨下,滚木礌石齐发。建州兵猝不及防,纷纷坠落。更可怕的是,城头出现了十几具怪模怪样的器械——那是薄珏设计、经朝鲜工匠仿制的“连珠火箭”,一次可发射二十支火箭,覆盖数十丈范围。
火箭拖着火尾呼啸而下,城下顿时成为火海。建州兵惨叫着四散奔逃,攻城器械全被点燃。
“撤!快撤!”多尔衮在远处看得目眦欲裂,却无可奈何。
这一仗,建州损失四百余人,攻城器械尽毁。而中和郡守军,伤亡不足百人。
“毛文龙……又是毛文龙!”多尔衮回到大帐,一刀劈断案几,“他不但毁了补给,还给朝鲜人送了新式火器!”
副将小心翼翼道:“贝勒爷,大汗有令,若事不可为,可退回义州……”
“退?”多尔衮冷笑,“退了,这几个月就白打了!传令:放弃中和,转向南进!打不下坚城,就打村镇!抢不到粮食,就抢人!把朝鲜百姓抓来当奴隶,送到辽东换粮食!”
这是一条毒计。朝鲜百姓被抓往辽东,既可补充建州劳力,又可作为人质要挟朝鲜朝廷。
消息很快传到汉城。
朝鲜国王李倧在景福宫大殿上,气得浑身发抖:“建州贼子,安敢如此!传旨全国:凡有能杀建州一人者,赏银十两;凡有能救回被掳百姓者,赏银五十两!再派使臣,速往大明求援!”
但使臣还没出发,又一个噩耗传来:建州分兵两千,突袭了黄海道海州,掳走百姓三千余人,粮食五千余石。
朝鲜,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二月二十八,登州水师衙门。
“成功了!”薄珏看着试炮场上那个直径三尺的深坑,激动得左臂伤口又渗出血来。
开花弹首次实弹测试,效果远超预期。弹体落地后延迟三息爆炸,破片覆盖方圆十五丈,五丈内的木靶全部被撕碎。
孙国桢亲自检验了弹坑和靶子,半晌无言。
“军门?”薄珏有些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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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珏啊薄珏……”孙国桢长叹一声,“你这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奇思妙想?有此利器,何愁建州不破!”
“但还有改进余地。”薄珏却摇头,“引信延时不够稳定,有的两息就炸,有的五息才炸。破片分布也不均匀,有些方向稀疏。另外,弹体太重,现有的火炮发射吃力,射程只有实心弹的一半。”
“能解决吗?”
“能,但需要时间。”薄珏想了想,“至少一个月,才能定型量产。”
“那就一个月!”孙国桢拍板,“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另外,你设计的那个‘崇祯炮’,第一批二十门已经铸成,正在装船,三日后运往辽东。”
薄珏眼睛一亮:“当真?那我请求随船前往,亲自指导炮兵操练。”
“你的伤……”
“不碍事!”薄珏活动了一下左臂,“皮肉伤而已。新炮新弹,若是用不好,就是一堆废铁。我必须去。”
孙国桢看着这个倔强的年轻人,最终点头:“好!本将派一队亲兵保护你。记住,你的命,比那些炮值钱。”
三月初一,辽东广宁。
李自成站在新加固的屯堡墙上,看着远方田野里忙碌的士兵和百姓,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春耕时节,这些曾经的流寇、现在的官兵,正和分到田地的百姓一起,扶着犁,赶着牛,在解冻的土地上耕种。
“将军,哨探回报,西面六十里内,未见建州大军踪迹。”王二禀报,“倒是发现几股小股建州游骑,都被咱们的斥候赶跑了。”
李自成点头:“不能大意。阿济格吃了亏,必会报复。传令各堡:白天耕种,夜里加倍警戒。另外,让工匠加紧打造那种‘陷马坑’——就是带尖木桩的深坑,埋在通往各堡的要道上。”
“遵命!”
这时,一骑快马从东面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高喊:“李将军!祖总兵有令,命你速往锦州议事!”
李自成不敢耽搁,交代王二几句,便带着十名亲兵赶往锦州。
锦州总兵府内,气氛凝重。祖大寿、熊廷弼都在,还有刚从京师赶来的兵部侍郎杨嗣昌——他是奉旨前来督战。
“自成来了,坐。”祖大寿示意,“刚接到急报,建州在辽南有异动。”
地图摊开,熊廷弼指着金州、复州一带:“三日前,建州镶蓝旗残部约六千人,在阿敏率领下,突然出现在复州城外。守军只有两千,勉强守住。但据探马回报,建州另有万余兵力,正在辽河口集结,似要渡河。”
“辽河口……”李自成皱眉,“他们想从海上登陆?”
“有可能。”杨嗣昌接口,“皇上已下旨,命登州水师加强辽东湾巡弋。但海面辽阔,难免有疏漏。若建州真的从海上登陆辽南,便可绕过辽西防线,直扑山海关后路。”
熊廷弼看向李自成:“广宁能否抽出一部分兵力,东援辽南?”
李自成沉吟:“广宁现有兵力八千,其中两千是末将带来的陕北兵,六千是本地守军。若抽兵太多,恐广宁有失。但……”他顿了顿,“末将以为,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如何出击?”
“建州主力现在何处?”李自成问。
“皇太极坐镇沈阳,多尔衮在朝鲜,阿济格在广宁以西,阿敏在辽南。”祖大寿道,“兵力分散,正是机会。”
李自成手指点在地图上:“辽南地形狭窄,背靠大海,不利于大军展开。阿敏的镶蓝旗新败,士气低落。若我军派一支精兵,从海上登陆辽南,与复州守军里应外合,可一举击溃阿敏。届时,建州辽南防线崩溃,皇太极必调兵回援,朝鲜之围自解。”
“海上登陆……”熊廷弼眼睛一亮,“登州水师可担当此任!”
杨嗣昌却顾虑重重:“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登陆作战,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而且,所需船只、补给甚巨,时间紧迫……”
“末将愿为先锋!”李自成起身抱拳,“陕北兵善于山地作战,辽南多山,正合我用。只要水师能将我们送上岸,末将必破阿敏!”
祖大寿与熊廷弼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赞许。
“好!”熊廷弼拍案,“本督这就上书皇上,请调登州水师,执行登陆作战。自成,你回去准备,挑选三千精兵,随时待命!”
“遵命!”
当夜,李自成赶回广宁,立即召集部将。
“兄弟们,有大仗要打了。”他开门见山,“咱们要去辽南,从海上登陆,打建州一个措手不及。”
帐内先是一静,随即沸腾。
“将军,咱们早憋坏了!”
“打他娘的!”
“从海上打?新鲜!怎么打?”
李自成示意安静:“此战凶险,是深入敌后,没有退路。所以,我只带自愿者。家中独子者,有老母需奉养者,有妻儿者,可留下守广宁。”
“将军这是什么话!”王二第一个站出来,“咱们的命都是将军给的,将军去哪,咱们去哪!”
“对!同生共死!”
三千名额,不到一刻钟就报满了。李自成看着这些曾经的流寇、现在的弟兄,眼眶微热。
“好!那咱们就干一票大的!让建州知道,大明不光有熊督师、祖总兵那样的名将,还有咱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兵!”
三月初三,京师。
朱由检同时接到三份奏报:刘宗周密奏周延儒串联江南商户、走私违禁货物;熊廷弼请旨执行辽南登陆作战;朝鲜使臣抵京,哭求援兵。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朱由检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在江南、辽东、朝鲜之间移动。
“陛下,三线作战,兵力、财力都吃紧啊。”王承恩忧心道。
朱由检却笑了:“不是三线作战,是一盘大棋。江南的周延儒,看似是内患,实则是疥癣——只要新政推行顺利,百姓得利,那些阴谋就掀不起大浪。朝鲜的危局,关键在辽东——辽南登陆若成功,皇太极必救,朝鲜之围自解。所以……”
他转身,目光灼灼:“真正的关键,在辽南。告诉熊廷弼:准其所请!命登州水师全力配合,务必一举成功!”
“那江南……”
“传旨刘宗周:放手去查!凡涉案者,无论官商,一律严办!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网大,还是朕的刀快!”
窗外,春雷又起。
这一次,雷声中带着金戈铁马的气势。
逆流而上的大明,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而年轻的皇帝,将亲自执棋,落下这决定国运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