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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辰从碎空魔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不，魔界本来就没有真正的白天。
头顶那两轮血月，永远挂在那里，只是时明时暗罢了。
此刻，血月隐在层层黑云后面，只透出一点朦胧的红光。
叶辰负手站在那片黑雾的边缘，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碎空魔域的轮廓，已经淹没在漫天的七彩霞光里。
那是碎空殿的方向。
也是神木林的方向。
彩霄这会儿，应该正陪着他娘，站在那棵九色彩虹树底下。
方才临走时，那小子还冲他喊，说大哥你可要说话算话。
叶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小子。
当年在碎空墟，还只是个心智跟人族八九岁娃娃差不多的树灵。
如今，竟也化形完整，长成了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
虽然还是一口一个大哥地叫，可那份情分，是实打实的。
叶辰收回目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趟碎空魔域，他收获太大了。
碎空魔帝亲自给他指点，他这才知道，空间大道原来还能那样走。
那老家伙，不愧是三代空间法则的第一人。
把空间大道融进混沌大道这一步，若不是他点拨，光靠叶辰自己琢磨，不知要耗多少年月。
还有彩霄、彩九。
他们母子，能重逢团聚，了却了叶辰心里的一桩牵挂。
他本想着，找个清静地方，好好闭关参悟几日。
把刚刚摸到门道的空间法则，彻底揉进混沌大道里去。
他正这么盘算着，忽然，身后那片黑雾，轻轻荡了一下。
那一荡，极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破开了虚空，落在了他身后。
叶辰没有回头，但周身的气息，已经悄然绷紧。
能在这么近的距离，无声无息靠近他而不被他察觉的，绝非等闲之辈。
他缓缓转过身。
看清来人之后，他那绷紧的气息，才缓缓松了下来。
来人，是嘶玛。
叶辰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小子。
嘶玛咧嘴一笑，快步迎了上来。
“大哥！”
这一声大哥，喊得又脆又响，还是那股子热乎劲儿。
叶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微一挑。
嘶玛的气息，和上次见面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上一次见这小子，还在华国都城那一带。
那时候的嘶玛，虽然已经是合道境的修为，可身上总还带着一股子青涩的锐气。
可此刻，他周身的气息，沉凝浑厚，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那一缕缕道韵，缠绕在他周身，似有似无。
这是合道一层的修为，错不了。
嘶玛，竟然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叶辰心头一动。
“嘶玛，你又突破了？”
嘶玛挠着后脑勺，嘿嘿笑着。
“大哥，托你的福。”
“自打得了您给的那门魔帝传承，我这进境，就一日千里了。”
“前些时候，刚把那情绪大道，又往前推了一大截，堪堪踏进了合道一层。”
叶辰听他提起那门传承，心里那根弦，也跟着动了一下。
那门传承。
猰貐前辈的传承。
嘶玛说的是它。
叶辰打量着他，越看越欣慰。
当年那个疯疯癫癫、说要当魔帝的小子，如今真的一步步走出来了。
他还记得，初见嘶玛那会儿，这小子满嘴胡话，说自己就是未来的魔帝。
魔界的人都当他疯了。
可叶辰看得出，嘶玛心里憋着一股劲。
那股劲，来自他被幽冥宫冷落的不甘，也来自他对那道至高境界的执念。
情绪大道，极难修炼。
可嘶玛偏偏选了这条最难的岔路，一走就是这么多年。
他能走到合道一层，天赋和毅力，缺一不可。
“好小子。”叶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合道一层，放在魔界，也是一方人物了。”
嘶玛嘿嘿笑着，搓了搓手。
“大哥，你别说我。”
“你现在这修为，我看不透。”
“上次见你，你还……”他说到一半，又觉得说不准，索性摆了摆手，“反正，你是越来越强了。”
叶辰淡淡一笑，没接这个话茬。
他正要开口问嘶玛最近过得如何，却见嘶玛的神色，忽然郑重了下来。
“大哥。”
叶辰微微一愣。
“怎么了？”
嘶玛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半晌，他才沉声道。
“大哥，幽冥魔帝，要见你。”
叶辰眉头微皱。
幽冥魔帝。
这四个字，他在魔界走动这么多年，自然听过。
那是幽冥宫的主人。
也是魔界七大魔帝之一，执掌幽冥魔域。
此人执掌幽冥宫无尽岁月，性情阴诡，喜怒无常，手段极是狠辣。
叶辰和他，从无交集。
这样一个存在，忽然点名要见自己？
叶辰心头，不由生出一丝警惕。
“他见我做什么？”
嘶玛连忙道：“大哥，你别多想。”
“是我，是我把你供出来了。”
叶辰一愣。
“什么意思？”
嘶玛挠了挠头，一脸愧疚。
“是这样的。”
“我得了你那门魔帝传承之后，进境太快，这些年，到底还是没瞒住师尊。”
“他那双鬼眼，毒得很。”
“他一直知道，我这门情绪大道，是得了天大的机缘。”
“只是从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挑破。”
“可前些时候，我在幽冥宫露了一手，把情绪大道往前推了一大截。”
“师尊坐不住了，把我叫去，问了我整整三日。”
叶辰听到这里，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那门魔帝传承，是猰貐前辈传下来的情绪之道传承。
他自己用不上，见嘶玛天赋卓绝、又困在幽冥宫第二序列不得重用，便转赠给了他。
这本是他和嘶玛之间的事，他不曾声张。
可那传承的来头，实在太大了。
猰貐，那可是上古神兽中，不亚于龙凤两族的顶尖存在。
它留下的，是实打实的上古魔帝传承。
幽冥魔帝那种境界的存在，又怎么可能感应不到。
“你招了？”叶辰问。
嘶玛点了点头，低声道。
“大哥，我对不住你。”
“师尊他老人家问得紧，我又扛不住他那个手段，就……就把你我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我说那传承是你在血戮台遗迹里，从猰貐前辈手上得的。”
“说你为了它，还搭了无数极品材料和功夫。”
“说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说你对我有再造之恩。”
“师尊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让我来请你，他想见你一面。”
叶辰听完，没有立刻答话。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雾蒙蒙的魔域天际，神色平静。
半晌，他忽然问了一句。
“他脸色，当时好不好看？”
嘶玛愣了一下，挠着头想了想。
“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
“就……那种，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不过大哥你放心，师尊他对我，一向是好的。”
“他要是真想为难你，就不会让我来请你，直接杀过来了。”
叶辰听到这里，反而笑了。
“你倒是挺会说。”
嘶玛嘿嘿一笑：“那是，跟了大哥这么多年，多少学了几分。”
叶辰沉吟片刻。
幽冥魔帝要见他，为的是那门猰貐传承。
传承这东西，在魔界是泼天的因果。
猰貐，那可是卡玛魔帝的属下。
而卡玛魔帝，是七万年前，成功飞升成魔神的传说存在。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族，把一门上古魔帝传承，平白赠给了幽冥宫的圣子。
这事搁在谁身上，都会多想。
幽冥魔帝既然派嘶玛来请，而不是直接动手，说明他心里存着几分善意，至少是有商量的余地。
叶辰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行。”他点了点头，“我随你走一趟。”
嘶玛眼睛一亮：“大哥，你真去？”
“我还能骗你不成。”
“走。”
嘶玛大喜，当即在前头引路。
两人身形一动，朝着幽冥魔域的方向，飞掠而去。
幽冥魔域，在魔界极北。
这里和魔界其他魔域，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别处是烈火、雷霆、血海。
这里，是永夜。
越往北飞，天色越暗。
头顶那两轮血红色的月亮，在这里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浓雾，变得晦暗不明。
脚下的土地，是深黑色的，仿佛被浸透了万年的怨气。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腐朽的味道。
那味道里，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阴冷。
像是……骨头烧焦的味道。
再往前，黑雾更浓了。
那黑雾一层压着一层，像是活的一般，在叶辰脚边翻滚、涌荡。
有些地方，黑雾里还会忽然探出半截惨白的手骨，抓向半空，又飞快缩回去。
仿佛那雾里，埋着无数不肯安息的亡魂。
叶辰看得眉头微皱，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本就修过魔道，见惯了各种阴诡景象。
这点阵仗，还吓不住他。
倒是嘶玛，一边飞，一边絮絮叨叨地给他讲幽冥宫的规矩。
“大哥，我跟你说，咱们幽冥宫，是整个魔界规矩最严的地方。”
“别的魔域，强者为尊，拳头大就是道理。”
“可咱们幽冥宫不一样，讲的是等级，是序列。”
“谁排在哪一序，吃多少资源，占多少话语权，都是定死的。”
叶辰听出他话里的一丝怨气，便问了一句。
“你排第几？”
嘶玛撇了撇嘴：“第二。”
“我上头，还压着个长隆世子。”
“那家伙，背景硬，命也好，打娘胎里就带了一身好资质。”
“幽冥宫那么多资源，大头都喂给他了。”
“我？我这种半路进宫的，能分到点边角料，就不错了。”
叶辰点了点头，没接话。
这些事，他早有耳闻。
嘶玛当初疯癫地喊要当魔帝，一半是真有执念，一半也是被这第二序列的处境给逼出来的。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嘶玛又咧嘴一笑，“大哥你给我那门传承，我修到合道一层，在幽冥宫，也算真正站稳脚跟了。”
“师尊他老人家，这两年开始正眼瞧我了。”
叶辰淡淡笑了笑。
“你自己争气，才站得住。”
“那传承，只是给你递了把梯子，能爬多高，还得看你自己。”
嘶玛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脸认真。
“大哥，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说到这里，嘶玛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大哥，说起当年那门传承，我是真没想到。”
“你跟我说，那是你在血戮台遗迹里得的。”
“我当时还寻思，一个遗迹里得的传承，能厉害到哪儿去。”
“结果一参悟，差点没把我吓死。”
“那里面，竟然是猰貐一族的全部传承！”
“猰貐，那可是上古神兽里，不亚于龙凤两族的存在！”
“我到现在，都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叶辰听他提起血戮台，也不由想起当时的情形。
那会儿，他为了寻盘古斧碎片，闯进了灰烬荒原深处的血戮台遗迹。
在里面遇见了那头巨大的猰貐。
那猰貐，是卡玛魔帝的属下。
一善一恶，猰貐是善，窫窳是恶。
叶辰当时本想从它那里换些好处，却不想，猰貐最后竟给了他这样一门天大的传承。
他自己用不上，这才便宜了嘶玛。
“行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叶辰摆了摆手，“你好生修炼，便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嘶玛却一脸认真。
“那可不能忘。”
“大哥你对我有恩，这份恩情，我嘶玛记一辈子。”
“不然，师尊问起那传承的来历，我干嘛死咬着不说，非要等你来了再当面说清楚。”
“我就是怕，我说岔了，给大哥你惹麻烦。”
叶辰听到这里，心里也不由一暖。
这小子，看着莽，其实是个重情义的。
他认准了谁，就是掏心掏肺地护着谁。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了。”叶辰笑骂了一句，“前面带路。”
嘶玛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说。
他身形一动，在前头引路，一头扎进了前方那片涌动的黑雾里。
叶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掠过一片又一片被缚魂索捆着的大地。
嘶玛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叶辰一眼。
“大哥，你进去之后，无论师尊问什么，你都只管照实说。”
“他那人，看着吓人，其实最重因果。”
“你当年赠我那门传承，是天大的善缘。”
“他要是真想跟你过不去，也不会专门让我来接你了。”
叶辰点了点头，心里有数。
“我知道。”
嘶玛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还有，大哥。”
“你进去要是见到师尊，别提那传承的来历，提得太细。”
“那传承里头，有些东西，连我自己都还没摸透。”
“我怕师尊问起来，我说漏了嘴，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叶辰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
嘶玛这话，说得含糊。
可叶辰也明白，那门猰貐传承，恐怕牵连着不浅的因果。
猰貐，是卡玛魔帝的属下。
而卡玛魔帝，是飞升成魔神的传说存在。
这背后的水，怕是深得很。
“行。”叶辰点了点头，“我心里有分寸。”
嘶玛这才松了口气，又咧嘴一笑。
“那大哥，我先进去通报一声。”
“你稍候片刻。”
说完，他不再多说，身形一晃，继续在前头领路。
说话间，两人已经在幽冥宫门前停了下来。
叶辰落地，抬头，近距离打量着这座宫殿。
方才隔得远，只觉壮观。
此刻站近了，才看出这门墙的白骨，竟是整整齐齐，一块一块垒起来的。
有的骨面还泛着幽光，显然生前的主人，修为不弱。
这一座宫殿，少说也得葬了成千上万具骸骨，才砌得起来。
寻常人站在这门前，光是被这股阴气一冲，就得打个寒颤。
可叶辰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周身的混沌气机，轻轻流转，将那漫天的阴气怨气，尽数隔绝在外。
嘶玛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咂了咂嘴。
“大哥，你这定力，我是真服了。”
“我当年头一回来这里，腿都软了。”
叶辰轻笑一声，没接话。
他正打量着那扇门，忽然，门内那阵哀嚎声，又高了几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开始躁动。
嘶玛连忙道：“大哥，别理它们。”
“那是宫里养的阴魂，见了生人就嚎。”
“你当它们不存在就行。”
叶辰点了点头。
他负手而立，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惧意。
那扇巨大的骷髅门，就在眼前。
门后，是幽冥魔域的主人，魔界七大魔帝之一的幽冥魔帝。
这一进去，便是一场因果。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极深处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穿透重重白骨，清清楚楚地落在叶辰耳中。
“混沌体叶辰。”
“进来吧。”
“本座，等你多时了。”
叶辰听了这话，心头微微一动。
幽冥魔帝能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毫不意外。
自己的身份在魔界高层眼中根本不是秘密。
他抬眼，望了一眼那扇缓缓洞开的骷髅大门。
门内，一片幽深的绿光，正静静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脚，一步，踏入了那座白骨幽冥宫。
那一瞬，叶辰心头，只有一个念头。
幽冥魔帝，你究竟要见我，为了什么。
而这一次见面，又会牵扯出怎样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