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dingdian100.com,更新快,无弹窗!
二〇〇七年夏天,陈念远会走路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从花店走到超市,从超市走到花店。花店和超市之间隔着一个门洞,门洞上有一个拱形的花架,花架上爬满了藤蔓月季。他扶着墙,走过那些花,走过那些藤蔓,走过那些刺。他的小手被扎了一下,缩回来,看了看手指,没出血。他又伸出去,继续扶着墙。他不怕了。
苏敏跟在他后面,弯着腰,两只手张开着,准备随时接住他。她从花店跟到超市,从超市跟到花店。她的腰弯酸了,直起来歇一下,又弯下去。念远走到超市门口,停下来,扶着门框,看着里面。陈阿圆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个客人结帐。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了念远。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背心,背心上印着一只蓝色的小海豚。他的脸晒得黑红黑红的,额头上的抬头纹很浅,但能看清。他的眼睛是棕色的,跟家兴一样,跟林清石一样,跟陈远水一样。
念远看着她,喊了一声:「阿嬷。」
陈阿圆手里的扫码枪停了一下。她把扫码枪放下,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念远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她,她的眼睛里有他。
「再喊一次。」
「阿嬷。」
陈阿圆的手开始发抖,从手指抖到手背,从手背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她伸出手,摸了摸念远的脸。他的脸很热,很滑,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鹅卵石。
苏敏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流。念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阿圆,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两颗门牙,中间有一条缝。
那条缝,跟家兴小时候一模一样。
家宁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把自行车停在超市门口,走进超市。陈阿圆坐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看手机。手机是家安给她买的,诺基亚的,银灰色的,按键很大。她用手机看新闻,用手指按着按键,一下一下的,很慢。她看到一条新闻,停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家宁。
「你看看这个。」
家宁接过手机。新闻说,泉州要建高铁了,从泉州到厦门,只要二十多分钟。以后去厦门不用坐大巴了,不用开车了,坐高铁就行,又快又稳。
家宁把手机还给陈阿圆。「阿母,以后我们去厦门看家兴,就方便了。」
陈阿圆没有说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拿起计算器,继续算帐。嘀嘀嘀,嘀嘀嘀。
家宁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陈阿圆。她低着头,白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手在计算器上按着,手指有些肿了,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她按得很慢,但很准,从来不会按错。
「阿母,你以前说过,路会越走越宽的。」
陈阿圆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过吗?」
「说过。你跟我说过很多次。」
陈阿圆想了想。她想起了一九八〇年,家宁考上泉州一中的那年夏天。她站在灶台前,给家宁煮面线,煮好了端到她面前,看着她说,路会越走越宽的。家宁问她,你怎么知道。她说,你阿公说的。你阿公说,路是走出来的。你只管走,走着走着就宽了。
「你阿公说的。」陈阿圆说。
她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
二〇〇七年秋天,家安的运输公司在泉州总部旁边建了一栋新的办公楼。五层,两千多平方米,比现在的办公楼大了很多。他站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看着工人挖地基丶绑钢筋丶浇水泥。工地在城北的工业区,离仓库不远。四周都是工厂,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的气味。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的头发白了很多,不是花白了,是灰白。黑和白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旧照片,像冬天的天空,像陈阿圆围裙上洗不掉的茶渍。
小芳从车上下来,走到他身边。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肚子又大了——她怀了第三个孩子,已经五个月了。她站在他旁边,看着工地。
「你又在想什么?」
「想阿公。」
「想他什么?」
「想他从缅甸走到泉州,走了三年。他把那条路走完了。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是他走出来的。」
小芳没有说话。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手上有茧子丶裂口丶伤疤。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摸着,摸那些茧子丶裂口丶伤疤。她摸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摸一幅地图。
「家安,你阿公走完了他的路。现在轮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