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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灯火如豆。
周通不眠不休。
他没有去细看那些冗长的审讯口供和官员的哭诉求饶,他的法理大脑在以超越常人的速度提取着核心数据。
运粮路线丶损耗报表丶工分记录帐册丶仓储出入库凭证丶贪墨官员的串供书信……
从景泰十二年大水赈灾案,到景泰二十年湖广堤工民变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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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又一本带着冤魂血泪的案卷在周通手中掠过。
坐在一旁的严正源,看着这个年轻人身旁堆得越来越高的卷宗小山,心中的震撼愈发深重。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越来越冷,笔尖在草纸上记录的线条越来越凌厉。
足足两个时辰过去了。
周通终于放下了手中最后一卷染血的案判,缓缓闭上了双眼。
「看完了?」
严正源端着一杯茶,轻声问道。
「大人,学生看完了。」
周通指着桌上的第一道深痕,「大夏百年来一百七十四起工赈大案,看似起因各异,但导致监管全面崩塌的第一个死穴,全都在于四个字同体监督!」
严正源闻言,嘴角泛起一抹苦笑,他沉声接过了话头:
「你抓得极准。
当年景泰十二年的大水,工部派去修堤赈灾的官员,报上来的帐册堪称完美无瑕,连一升米的损耗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结果呢?
几十万灾民暴动,把巡抚衙门都给点了!」
「因为管粮的是他们,记工分的是他们,最后拿着勺子发稀粥的还是他们!」
周通顺着严正源的话剖析道:「老子监督儿子,左手查右手。
帐册从不向做工的民夫公开,全靠几个贪官的所谓圣贤良心在维持。
在白花花的万石精粮面前,没有外部制约的权力,必定会演变成毫无底线的贪婪。」
「不错。」
严正源点了点头,「这是制度之弊!
管事者兼管帐,中饱私囊便成了必然。
那第二个死穴呢?」
周通继续道。
「第二个死穴,在于审理程序的繁复与滞后。
大夏看似森严的勘刑流程,反倒成了贪官污吏逃脱制裁的天然护身符。」
严正源感叹道。
「你是一针见血啊!
大夏现行的律例,看似层层把关,严丝合缝。
都察院立案弹劾,大理寺核验卷宗,再移交刑部三法司会审,最后还要押到次年秋决核准。
按理说,这等慎刑之法,本意是防止冤假错案,绝不轻纵恶徒。」
严正源冷哼一声「但这套看似无可挑剔的繁琐流程,却给那些贪官污吏留足了金蝉脱壳的时间!
案子从地方辗转移交到京城,少则数月,多则数年。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们有充裕的时间把贪墨的米粮银两转移洗白,有的是手段逼手下顶包的小吏服毒自尽,更有的是银子去托庇于朝中权贵,将贪墨激变大事化小,洗成调度不当的寻常过失!」
「每一次,等老夫在刑部拿到最终的定谳文书时,罪魁祸首往往早已托关系脱罪,替死的小吏早已入土,而地方上的流民……
早就化为冤魂枯骨,或者被逼成了杀人放火的暴民!」
「所以,这套看似公允的审判程序,在工赈救命之时,反倒成了纵容贪官祸乱天下的遮羞布!」
周通点了点头,道。
「大人所言极是。
等灾民饿死了才查清帐目,等城池烧毁了才去问责!
迟到的刑罚,还算是正义吗?
那是对这天下生民的犯罪!」
「在通天阁那等一百五十万人聚集的绝境中,若是继续由着这帮官吏继续走这套容易被权贵上下其手的漫长流程,再多的粮食运进京,也迟早会被这群蛀虫吞食乾净。」
「要想彻底绝了工地上官吏与黑帮勾结的恶念,就必须在根源上打破这两道看似合理的旧规矩。」
「学生心中已有定计。
既要让他们的帐目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遁形,更要让他们在伸手的那一瞬间,付出他们承受不起的惨烈代价!」
严正源听着这番话,瞬间觉得心中舒畅了许多。
「迟到的刑罚是对生民的犯罪。
不错,周通,这句话说的太好了。」
严正源激动地说道。
「周通,笔墨伺候!
老夫今日就在这案库之中,与你一同为这大夏朝写下这柄万吏不敢伸手的铁血法网!」
……
石桌上,那些记录着大夏百年贪腐血泪的泛黄卷宗已被推至一旁,几张洁白如雪的厚重宣纸平整地铺展在正中央。
严正源挽起黑袍的衣袖,亲自提起青铜水滴,往一方雕有獬豸吞云图案的古砚中注了半勺清水,随即拿起一锭名贵的松烟墨,沉腕研磨。
周通静静地伫立在石案前。
他提起一柄狼毫笔,悬在白纸三寸之上,笔尖吞吐着墨色。
「尚书大人,」
周通开口,「学生以为,大夏律法立宪百年,最大的弊病在于,
律法永远只是事后惩戒的屠刀,却从未在罪恶发生之前,筑起一道让人不能贪不敢贪的铁壁!」
严正源研墨的手微微一顿,看了周通一眼。
「律法是栅栏,亦是规矩。」
严正源沉声道,「老夫审案四十年,见多了初入仕途时尚有清廉之志,一旦掌权便在白花花的银两面前迅速烂透的官员。
人心之贪,如滚石下山,一旦松动,万劫不复。
你想怎么在工地上筑起这道不能贪的铁壁?」
周通手中狼毫笔如游龙入海,笔锋苍劲,在宣纸的抬头重重写下了第一行大字。
互相监督与独立流水。
「大人请看!」
周通落笔如飞,墨迹淋漓:「以往工赈之所以必出大案,皆因管粮,记帐,放粮尽数集于工部胥吏与将领一手之中。
在通天阁工地上,学生要行互相监督,独立流水之法!」
严正源放下手中的墨锭,走到案前俯身细看,「你想怎么监督?
工地上只有官差丶黑帮和饥民这三茬人,你把帐册和钥匙交给其中任何一方,在白花花的粮食面前,他们都会起贪心!」
「所以,绝不能交给有直接利益牵扯之人,必须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斩断,互不统属。」
周通在纸上画下一个方框,「其一,仓储进出之权,只归商贾与户部主事。
每日入库多少万石海粮,只记大宗出入毛帐,粮食入库即加封条。
仓官只有保管之责,严禁插手任何一升口粮的实际分发,从根源上杜绝他们自盗自发。」
严正源抚须颔首,随即追问道:「管粮的不掌勺,这确实断了仓官的黑手。
但谁来给百万流民记录做工工分?
若是让底层的书办小吏去记,他们必定会虚报人头,吃空饷做假帐,又当如何?」
周通笔锋一转,在纸上画出第二个独立的方框:
「这便是其二,做工核算之权,尽归国子监太学生。」
「顾辞那边之前已经说动了国子监祭酒张炎大人。
我们可以请他自太学三千士子中,选拔三百名身家清白的寒门太学生进驻三十六个工区。
他们不拿工程一文钱,只负责拿着木契,在工地上核对民夫的实际出勤与劳作,民夫干了什么活,太学生便在帐册上烙下当日工分。」
严正源听得眼前一亮,忍不住抚案叫绝:「太学生最惜名节,自视清高,且与地方胥吏素无瓜葛,让他们充当记帐目击之人,确实能彻底斩断官吏虚报人头的恶习!
老尚书再次抛出难题:「但是,太学生长于书卷,手无缚鸡之力。
饥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口粮,太学生管得了记帐,却管不住沸腾的粥锅!
到了开饭之时,谁来掌勺分粥?
若有人强抢硬夺,又该由谁来弹压?」
「这正是其三,口粮分发与营地秩序之权,由流民公选的老农代表与黑帮包工头共同执掌。」
周通画下第三个环环相扣的方框:
「王德发收拢的黑帮弟兄负责在外围按刀巡视,严禁插队哄抢。
而在那几十口大铁锅前掌勺分粥的,必须是流民推选出来的德高望重的老农长者。
民夫领粮时,凭太学生开出的工分条子,老农核对无误,当场打粥当场按手印销帐。」
严正源凝视着纸上那三个互为犄角,彼此制衡的方块,
「商贾仓官管存粮,太学生管记分,老农代表管掌勺,黑帮管秩序……
四方互不统属,互相防范,谁也碰不到完整的帐目!
这方案着实不错!
但若是这几方私底下暗中串通,又当如何杜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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