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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说着,借着擦泪的功夫,悄悄觑了下云文清脸色,见其一直闭目不理,背光的脸上神色难辨,心里一时也没了底。
然今日下午门前哭闹过后,云文清就让人将她送进了这处院子安置,之后便以还有公务处置为由跑没了影儿,让她一直都没机会得他句准话。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好不容易才等到云文清过来一见,为了那些还没到手的好处,她是无论如何也要拼一回的。
她心思急转,硬着头皮继续哽着声道:“清哥儿,你不知道,得知你终于有了这么个儿子,我跟你大伯都高兴得掉了眼泪,你大伯更是想大摆筵席庆贺。可一想到你那儿子的身份,你大伯一张脸就苦成了一团,整日唉声叹气的。为了你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我这思来想去,想着既然已替你扛了那么一个黑锅,那我也不在乎再多扛一个,索性就当着外人的面,逼着你把孩子他娘抬正。”
说着,用力拍拍自己心口,“反正我问心无愧,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只要能让你的孩子有个正经名分,能有生母疼着爱着长大,我被人说几句泼辣强势没见识又有何妨,哪怕到了地下见了你早死的爹娘,我也挺得起腰杆。”
情绪上来,声音愈发哽咽,哭声也愈发地大,然对面之人始终没有回应,独角戏实在难以为继。
陈氏暗自咬牙,索性压了哭声,抬头直面过去,顶着泪汪汪双眼,一脸哀求地劝:“清哥儿啊,你就听大伯母我一句劝,当务之计,真是没有比抬正孩子他娘更好的办法了。我相信你也肯定是这么想的,现在我台阶都给你搭好了,所有的恶名也由我来担,你顺着爬就行。唉,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只要你们二房能开枝散叶,香火有继,我也算是对你父母有交代了,至于我自己被人耻笑也好咒骂也罢,我都不在意的。”
云文清一直闭目扶额做难过沉思状,倒是不知陈氏这期间如何窥视自己如何察言观色,只觉自自己进屋以来,陈氏就又是哭泣又是叹气,喋喋不休地说着劝着暗暗鼓动着,翻来覆去,似是只要没人打断,她就能坐在这里继续说她个天荒地老不止不休。
他碍于孝道碍于对方泼辣不要脸一直有火发不出,只得忍着听着,被这车轱辘话来回碾得头痛欲裂,这下听对方直问自己,便也终于睁开了眼,长长叹了一气,“大伯母的良苦用心,侄儿自是知道的。”
陈氏的抽噎终于被这一声打断,见对方神色终于松动,她终于松了口气,又在对方看过来时忙垂眸擦泪。
又在对方没了下文后,帕子遮掩下的眼珠子滴流一转,随之长长叹了一气,继续期期艾艾地道:“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我也知道自己未跟你商量就说出了抬正之事,让你一时无措,但我自认这么做对得起天地良心,更对得起你那死去的爹娘。”
云文清见她又要开始转车轱辘话,眼底厌烦一闪而过,皱紧眉头出声打断:“侄儿知道,侄儿也没怪你。”
说着,眼中冷光闪烁,话锋一转:“对了,大伯母在安州好好的,怎的突然就到京城来了?”
这问题陈氏方才就已解释过了,对方这下再提,莫不是还不相信?
不过这事她早有准备,倒也不慌,便迎着对方的审视目光,含泪回道:“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我是特意来给你搭台阶呀。”
见对方还一脸审视看着,她又叹气道:“唉,我们也是担心你,你突然派个管家过来,又是让我背锅,又是让我们点头准你女儿出族,这事情砸过来,哪一桩哪一件不让人心惊胆战?再想到你书信里提到的外室儿子,我跟你大伯父可是盼你能有个子嗣继承家业盼了多年,看到这么大的消息,我岂能坐得住,转念想到你的难处,我便一拍大腿,索性主动当回恶人,给你把台阶搭好。刚好礼哥儿和馨姐儿结伴到京城来,我过来也能看下他们,这一举几得的事儿,我哪儿还坐得住?”
这番话说得倒也合情合理,也确实符合陈氏的作风,云文清听着看着,也一时找不出任何破绽。
只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陈氏再冲动也不可能那么快跑到京城来,总感觉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比如陈氏应是被人怂恿,又或是其他,可他又一时没有证据。
想着,他实难彻底放心,一边留意着对方神色,一边再次确认:“除了这些,大伯母真的没有其他事情?”
陈氏早已提前想好如何应对,闻言便露出几分沉重神情,叹气道:“要说旁的,说句实话,那还真有。”
云文清瞬间眯了眯眸,“哦,不知还有何事?大伯母但说无妨。”
陈氏拿帕子掖了掖眼角,道:“你正值壮年,相貌堂堂又能力出众,这下和离,想要续弦只怕不难。我是担心你一时糊涂,跟旁的高门大户定下亲事,如此一来,就算把孩子记在嫡母名下做个嫡子,孩子也等于有了后娘。这世上哪有几个后娘能真心待继子女的?你好不容易得个儿子,我岂能不着急。我没读什么书,但人伦道德还是懂的,再好的后娘也不及亲娘好,单为了这,就算把你得罪惨了,我也必须走这一趟。”
说着,浑浊眼中又开始掉起了泪。
这意思是,怕他跟旁人续弦才跑来的?并非受旁人怂恿?
云文清狐疑看着,然这一番情真意切,倒也让他辨不出半点儿虚假。
看来陈氏是真的为了孩子着想,不过其中也肯定有她的私心,担心他续弦个高门女子,让她日后不再能像拿捏秦氏那般拿捏对方,不能再摆长辈的款儿拿好处。
所以陈氏不是受人怂恿,而是私心作祟,这才着急忙慌赶来闹了这么一出。
嗯,这样倒也说得通。
不过他也没想要续弦什么高门女子,他一直打算的都是将楚玉娥抬为正妻,只不过不是现在,而是在他确保了户部那边并无危险之后。
谁料陈氏竟来了这么一出。
可他又怎能让陈氏坏了自己计划?
想着,沉下脸道:“大伯母费心了,您放心,侄儿会善待晨哥儿的,不会随便续弦。天色不早了,侄儿就不打扰了。”
陈氏见话至此,他竟然还不给个准话,心里不觉一急,咬咬牙放下抹泪的帕子,决定往这事上再加一码。
“对了,清哥儿,我才想起来,有件事我尚未告知你。之前上京路上,我经过太州,听说金明寺十分灵验,想着你最近家宅不宁,又想到礼哥儿明年要下场,馨姐儿也要说亲,就顺道去了金明寺一趟,为你和礼哥儿馨姐儿他们都祈了福。谁料就遇到有鹤城来的人在做法事祈福,我好奇过去聊了两句,没曾想那人竟是玉娘派去为儿子祈福的。”
云文清抬起的脚步顿住,一怔又一惊,“玉娘派去的人?你确定?”
“确定的,我问得可详细了,不会有错。”
陈氏肯定道,随之就一脸敬畏地感叹起来:“你还别说,金明寺果然灵验得很,我前头才为了你续弦的事求了佛祖,这后脚就碰上了玉娘的人。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不是佛祖显灵又是什么?
说实话,之前我虽想着要让你抬正玉娘,但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不知这样做对否。但如此偶遇之后,我只觉是佛祖引导,当即就不再犹豫,已确定说不日就会将她抬正,让她做好准备。”
“什么?!你当真这样说了?”
云文清这下还真无法淡定了,脸唰地铁青下来,眼神冷锐如刀,面上肌肉还隐隐抽动几下,明显是在压着暴怒。
陈氏还真没见对方如此待过自己,心里不由发怵,然一想到那些好处,她就又壮起胆来,苦口婆心地劝:“没错,我已经说了。换了旁的事我是绝不会这般先斩后奏的,可佛祖显灵,我又如何能够违背?清哥儿,你就听大伯母一句劝,天意难违,这事还是早办早好啊。”
至此,云文清只觉自己似掉进了一个巨大网中,不甘心又挣不开。且他还无法对陈氏如何,否则陈氏撒泼打滚闹将出去,说他如何不孝诸如此类,便是雪上加霜,够他喝上几壶。
最终,他只得忍着火气,生硬点了下头,“我知道了,这事我回去再斟酌斟酌,会尽快处理的。大伯母就别再操心了,好生歇息吧。”
说罢,一甩袖,大步扬长而去。
不是,怎的还要斟酌?
陈氏傻眼,看着那眨眼就出了院门的背影,想到这事仍没着落,她只觉心急如焚,想要去追又一时不敢,在屋里转了两圈,只得赶紧双手合十闭眼求佛,只求楚玉娥能顺利进门,能如约将好处给到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