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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敲打了这么一遭,岑婆子是什么杂念也不敢再有,唯有浓浓的求生欲在心中翻腾。
被这求生欲推着,她这下是越听越精神,渐渐地,双眸深处便燃起了两团火光,越烧越旺,末了,一拍胸脯保证:“大侠放心,奴一定把这事办妥当。”
薛梅见她一扫之前犹豫,一脸跃跃欲试姿态,先予以肯定地点了下头,旋即声音沉下,又道:“三日,至多三日。我会一直在暗中看着你,这事你要是三日内办不成,我便寻别人再办。至于你接下来的命,就恕我爱莫能助了。”
岑婆子脸上激动凝住。
“三日?这......这会否太紧了些?”
她满心不安,说罢,怯怯举起一个拳头,“十日”正想出口,就被那道冰冷视线看得手一抖,末了一咬牙,把拳头摊开,改成巴掌,“五日,请多允奴两日,可否?”
薛梅冷笑一声,“多一日就多一分风险,你就不怕多等几日,京城那边有了变数?你别以为姓廖的没回来就拿不住你,若京城那边真要废了你,只消一封加急信,又或是一个命令,自有人来结果了你。若我是你,明日就拼了命把事情办妥了,才不会这样傻不拉几地还想拖延。”
一番话似一盆冰水,唰地迎面泼了过来,将岑婆子泼成了落汤鸡,浑身如坠冰窖。
薛梅懒得再看,冷冰冰扔下一句,“想活命,就听我的,好自为之吧。”
岑婆子清醒过来,“奴想活,奴都听大侠的。”
见薛梅转身要走,又赶紧将头往地上一磕,“大侠救命之恩,奴没齿难忘,来生愿给大侠做牛做马——”
正说着,一阵冷风吹来。
她猛打了一个寒战,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抬起头来。
只见屋中已然空空,唯窗户打开一扇,冷风呼啦啦往里灌。
岑婆子一怔,忙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那窗旁往外望,随之就看见那外头月下,一个身影如狸猫般跃上墙头,眨眼就融进了夜色中消失无踪。
这身手——是人吗?
岑婆子一阵心惊,腿脚一软,靠着墙软倒在地。
想到方才冰冷利刃贴在脸上的感觉,她不由得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脸,又摸向自己脖颈,只觉自己还能活着,简直是撞了大运,对刚才听到的话更加深信不疑,不敢生出半点儿敷衍之心。
......
次日,岑婆子起了个大早,兀自梳洗过后,坐在床边将听到的话翻来覆去捋了好几遍。
直到听见正屋那边动静传来,她才深呼吸了几口,壮着胆儿,站起身,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还夹着前一夜的湿冷,风吹过来,一下就将她刚壮起的胆气吹散。
她猛地哆嗦了下,收住脚,满心踌躇。
吱呀一声,正屋房门忽的打开,翠兰从里头出来,抬眼看见正站在小院另一屋门前的身影,脸上焦急的神色不觉一滞。
想到什么,她双眼亮了亮,快步上前,行了礼,伸手扶住对方,低声道:“老太太,您这会儿醒了可真是太好了!夫人她昨晚好不容易睡了个好觉,结果一醒来想起小公子就又开始哭了,连朝食都说用不下,婢子怎么劝都不行。”
说着,叹了一气,“老太太您也知道,自从小公子不见了,夫人就一日比一日消瘦,再这样下去是要生大病的,您快帮忙去劝劝她吧。”
作为贴身伺候楚玉娥的婢女,翠兰自然知道岑婆子是个假婆婆。但这些年为了掩人耳目,云继平,也就是廖老爷早勒令过她,不单是在面上演戏,私下里也绝不能疏忽。
故而几人也早习惯了彼此之间的角色,无论何时都演得十分到位。
岑婆子正慌乱着,被翠兰突然扶着说了这么一番话,莫名心跳如擂鼓。
她正愁如何开展计划才足够自然,不会引人怀疑,谁料瞌睡了就有人递来枕头。
她努力压下心中激动,假借叹气的功夫,调整了一下呼吸,摇着头道:“唉,孩子不见了,做母亲的如何能不难过?”
翠兰当然也知道,可是老爷不是说了吗,小公子已经有下落了,不日就能送回来,她真不明白夫人为何还是这么伤心。
不过这话她是不敢说出口的,只得也跟着叹了一气,道:“婢子也知道,只是夫人再这样以泪洗面,身子可怎么熬得住?”
岑婆子点点头,心思一动,拍了拍扶住自己的手,道:“你说的也是,我这就去劝一劝她。对了,趁着还早,你去集市上看下有无好的活鸡,买上一只,再去买些红枣桂圆之类的回来,今晚就给夫人炖个汤吧。唉,伤心了这么久,身体可怎么熬得住,得好好补一补才行。”
翠兰觉得有理,忙应了下来,又不放心地道:“夫人她平常就很听老太太您的话,夫人那边就劳烦您多劝着些了。”
岑婆子微笑颔首,“好,我这就过去陪夫人聊聊,你就别担心了,快些去吧,时间晚了,好的鸡和菜就要卖完了。”
“嗳,这就去。”
翠兰被说得不敢耽搁,赶紧跑去厨房提了买菜用的竹篮,匆匆出门往集市过去。
看着屋门重新关上,岑婆子深呼吸了一口,将要说的话飞快理了一遍,随即也不再耽搁,一鼓作气快步往正屋过去。
一进屋子,绕过里外间隔着的石榴屏风,就看见那道熟悉的曼妙身影正躺在里间的美人榻上,双眼空洞地盯着榻旁的窗户默默流泪。
岑婆子瞅了眼被那身影盯着的紧闭窗户,再看了眼盯着那窗户就要憔悴得脱相的身影,更觉此刻是开口的最佳时机,便也不再迟疑,加快脚步过去,一脸担忧地开口。
“玉娘莫再哭了,你再这样哭,眼睛可怎么受得了呦。”
那身影继续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岑婆子叹了口气,“老爷不是已经说了吗,晨哥儿有下落了,现在并无大碍,只等几日就能被送回来,老爷他这么宠你,这么说就肯定是真的,你该高兴才是啊,怎的还伤心成这样?”
话落,楚玉娥盯着窗纸的双眼终于微动了动,然转动不过一瞬就又归回死寂,除了流泪就还是流泪。
岑婆子默然瞅她一眼,拉了张锦杌过来,在美人榻旁坐下,静静看着面前人,少顷,幽幽叹出一气,低声问道:“玉娘,你莫不是信不过老爷他?”
信......不过吗?
楚玉娥眼皮跳了跳,眼前旋即闪过慈恩寺禅房里,那男人在看见秦氏时如何露出惊慌,又如何想推开她安秦氏的心,最后又如何一边怀里抱着她一边看着秦氏离去而焦急不已。
“素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是云文清看见秦氏时,本能推开她时脱口而出的话。
呵,男人呐,这就是她深爱了那么多年,又为之不惜和离弃女都要跟着的男人呐。
往昔无数让她甜蜜不已的点滴,此刻都像是一把把锋利无比的刀子,割得她心口血肉模糊,眼泪再次汹涌不止。
岑婆子看着,大致摸清了些许门道。
其实昨晚她就已经细想了一遍,这下也算是确定了自己猜想,当即揪着这突破口,眼珠子一转,说道:“玉娘,咱女人呐,就应该要多为自己想想,没有什么是比你自己更重要的。”
说着,脸上浮出回忆神色,怅然中透出几分悲怆,“也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第一天到你身边跟你说的前尘往事。唉,想当初,我也曾为了个男人傻过,被他哄着私逃,结果孩子生了,男人却跑去找了别的女人,还不只一个,最后还死在了女人肚皮上头。”
她微顿了下,悲戚的神情微敛,肃容道:“今儿就算得罪你我也要劝你一回,你这样躲在这里哭死哭活,有人知道没有?没人知道,你这哭又有何用?除了把你自己的脸哭得越来越黄,把自己的身子哭得越来越差,还能有其他用处没有?”
说着说着,不由得想起自己以前,声音终于哽咽起来。
她长叹了一气,努力把眼泪忍了回去,语气微缓,劝道:“玉娘,没用的事咱得少做。咱做女人的命苦,若遇事只会躲着流些无用眼泪,那咱接下来的命就只会更苦。”
她浑浊的老眼一直紧盯着对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松动,见对方依旧石化一般,便索性拉过那冰块一般的手,握紧,痛心劝道:“玉娘,说句僭越的,咱们处了这么久,不是母女也胜似母女了。婆子我是过来人,这辈子傻过苦过,结果真是苦不堪言,我是真心不想你跟婆子我以前那般。”
说着,揉了揉那冰块似的手,一边给她暖着,一边怜惜问道:“我至今都还记得,当初你拉着婆子我的手,哭着说你如何不甘心,无论如何都要有个结果。那你还记得,当初想要的结果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