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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以前没有留意，眼下才发现，心腹竟已有白头发了。
时光荏苒，一眨眼，心腹竟已陪在她身边二十多年了。
而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面前这心腹都对她忠心不二，为她欢喜为她愁，事事都为她考虑为她筹谋。
遥想当年她年幼时，每每身体抱恙，母亲虽也紧张，但更多的心血还是放在了弟弟身上，故而大多数时间都是面前这心腹在她床前衣不解带地伺候，等她痊愈，心腹也熬瘦了。
再后来，她嫁进秦家，有好长一段时间，夫君经常为了家中买卖在外地奔忙，一去就数月半年的，独留她在府中打理事务，伺候公婆。婆母严厉，时常将她叫到跟前去立规矩，她也因此受了不少的气。
她虽不算被娇宠长大，但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呵护到大的，从没怎么受过气，只觉那段日子简直如坠入阴间一般可怖。当时那么多难熬的日子，多亏了面前心腹的软言劝慰和无微不至，助她一点点走了过来。
如今她是这家里说一不二的主母，而这昔日种种，其实也早似被穿旧了的衣，被岁月磨掉了颜色磨破了边角，更有甚者已破了洞面目模糊，被她束之高阁良久。
然这一刻却似有双无形巧手将其一一拾掇出来，为其修了形又重新上了色，刹那间竟变得无比鲜活，一幕幕重现眼前。
看着主仆情深的点点滴滴，再看看面前人的狼狈模样，她心口不觉紧缩，莫名就是一痛，是再也生不出半分的气来。
是啊，这心腹虽好八卦爱嚼舌，有时确实欠缺了些规矩体统，但其实心不坏，胆也小，从不敢无中生有。且受她之前的敲打锻练后，已然明显收敛了许多。这下若不是真有其事，想必是不会冒着惹怒自己的风险随便胡说的。
而此时冷静下来再重新琢磨，她也不由被心腹所说的勾起了诸多细节。
是啊，她其实也曾留意过猜测过，甚至也好生羡慕过——羡慕小姑子能被自己夫君那般事无巨细地呵护着。渐渐的，那种羡慕就成了嫉妒，于是她卯足了劲鼓足了气，努力做个贤妻，事事以夫君为先为对方考虑，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她也终于争得了夫君的重视，能被夫君放在了心上。
为此她还得意过，觉得自己终于赢过了小姑子，在心中扬眉吐气起来。然她很快就发现，夫君虽然重视她，却也依然把小姑子放在心上时刻惦记。不管小姑子遇到何事，夫君总是愿意冲在前头，为其遮风挡雨。
这太过了，真的好得太过了！
正如林嬷嬷所说，这可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妹俩，从小一起长到大，这份情感，跟青梅竹马有何区别？
如今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儿子竟迷上了小姑子的女儿，而夫君却不懂她的苦心，竟瞒着她在背后默默支持儿子！
也不知自己回安州时，夫君有无给儿子和外甥女创造机会，正如她眼下给珍姐儿和儿子创造机会一样？
且深想起来，谁知儿子这铁了心的背后，有无夫君的教唆？
直到前两日，夫君还在为儿子说话，言语间也还是在为儿子留后路，说不定还在想着如何先稳住自己，好在日后继续设法把那外甥女弄进门。
之前她没有深想，只当夫君是觉得小姑子母女俩无所依靠，出于亲情想要庇护。可此时想来，夫君为何非要这般执着？
莫不是心知无法跟自己的养妹在一起，所以就要儿子来成全他的梦？
他到底有没有想过她这个妻？
又把她这个妻置于何种境地？
人就是这样，一旦不想，事情也就容易过去。然一旦深想了，就只会往牛角尖钻，越钻越往里，直到把自己钻得出不去也转不过身。
林氏便是这般，尤其怀疑的种子早在多年前就被埋下，此时心腹的话就似甘霖浇下，那种子便破了土，以惊人的速度疯长。
那些曾被她琢磨过的又被她刻意忽略过的，这一刻就似掩在浅沙中的贝壳，被记忆的潮水冲上了岸，一个个裸露出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让她毛骨悚然，让她再也想不下去。
她只觉置身在了这汹涌的潮水中，挺直的腰杆被这潮水不住猛力拍打，一阵接一阵，越来越痛，最终，她再也支撑不住，忽地弯下腰，伏在枕上，痛苦地呜咽起来。
......
当日夜里，栖霞苑中，婢女急急从外头入内，快步来到宋宜珍的跟前。
“姑娘，成了。”
宋宜珍正打算歇息，听着婢女低声回禀，不觉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表姨母她已经信了？”
婢女点头，压声道：“今日婢子一直留意着，见林嬷嬷从正院出来后一脸凝重，心事重重。婢子就寻了个机会，假装撞到了她，随后就自然地与之套上了话，并以赔罪为由，请了对方前去吃喝。起初，婢子关心林嬷嬷是否遇到了什么难事，她嘴上否认，神色却明显心事难解。婢子见了，先没多问，只宽慰着，继续劝酒。林嬷嬷酒量不太行，没多久就有了醉意。醉意朦胧间虽依然口风很紧，但婢子旁敲侧击，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其中可断定表姨太太已听了林嬷嬷说那传言，最后还为此伤心大哭了一场。”
“当真？那哭完后呢？可有说要采取行动？”
宋宜珍心口砰砰跳着，迫切追问。
婢女继续压着声，道：“虽没说后续如何办，但林嬷嬷很是替自己主子打抱不平。婢子觉得，咱们可以继续利用林嬷嬷此心，最终促使表姨太太有所行动。”
宋宜珍认真听罢，若有所思点了下头。
没错，那日林嬷嬷买点心时听到的话，正是她的手笔。
这京城，杀手不好雇，好说闲话的妇人还不好雇吗？
从有了主意要对付表姨父和抱安居的那一刻起，她就命婢女留意，不多久，婢女就照她吩咐找到了两名贪财又胆大的市井妇人，让两人随时待命。
而她经常出入正院，很快就知道了林嬷嬷何时要去采买，故而一确定了林嬷嬷出门的时间，她的婢女就通知那两个婆子行事，事情就这样顺利办成了。
至于为何将林嬷嬷视为事情的突破口，当然是因她以前听林嬷嬷曾嘀咕过，埋怨表姨父对那表姑母好得太过。
她默默记下了这事，最近灵机一动便有了这么个局。
表姨母虽有意让她嫁给风表哥，然表姨母太在意夫君看法，不敢公然对抗，对那对母女也不敢将事情做绝。
如今有了这么一桩，表姨母跟表姨父之间定生嫌隙，只要表姨母怒极，不再对表姨父唯命是从，也就不会再顾忌那对母女，届时定会下决心对那对母女施以报复，不像如今这样，只不痛不痒地逼着对方拒亲便心满意足，鸣金收兵。
至于如何报复？
呵，那自是能从根本上解决这门亲事的报复呀，届时风表哥就算想徐徐图之娶那云家女进门也绝不可能了。
不仅不可能，她还要把他这份念想也给掘了。
宋宜珍咬紧后槽牙，眼底冷光粼粼，在心中兀自盘算，末了，朝婢女招手，待婢女附耳过来，她便压着声，如此这般地将那番盘算细细说了一番。
这事情办到这里，婢女已跟自己主子磨合出了相当的默契，听罢主子的吩咐，婢女也毫无迟疑，直接恭敬应下，待伺候完主子歇息，便退下开始思考如何执行去了。
......
秦家的风波，明面上暂且还未刮到抱安居那边。
而自那日秦青风登过抱安居的门后，也就只有秦敬谦为了取四时斋的香品来过，除此，云逸宁便再没见过秦家的人，而她也没跟秦家那边来往，故而也不知自己已成了风波的中心。
说起登门的人，这期间除了秦敬谦之外，抱安居还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而这客人不是别人，正是早就说过要亲自登门答谢的镇国公夫人。
这回镇国公夫人是专门来混个脸熟的，故而除了带着自己的心腹嬷嬷之外，并没领着儿子一起。
听着这雍容贵妇自报家门，又看着这贵妇坐在前院花厅一脸真诚地称赞抱安居如何别致，称赞抱安居的女主人如何大方得体，女主人的女儿如何聪慧伶俐，秦素娘羞赧之余，颇有些受宠若惊。
这也不是她因见着了贵人犯怵，纯粹是听到对方说专程上门来答谢，可她什么也没做，就算要谢，那也该去谢风郎中才对，便也因此，在面对这不要银子的称赞时，心中颇有些惶恐。
而这惶恐在看见贵妇命人搬来整整两大箱笼的谢礼后，倏就达到了顶峰。
秦素娘再也坐不住，立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朝镇国公夫人深深行了一礼，推拒着不敢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