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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宴之后,雍正来翊坤宫的次数明显多了。
有时是晚膳后,有时是批完折子,偶尔午后得了空也会过来坐一会儿。
开始年世兰还以为皇帝是来看她,后来才发现不完全是,因为皇帝进门以后问的第一句话,十有八九都是:“弘耀呢?”
这一日也是如此。
年世兰正在看内务府新送来的料子,听见外面通传,刚站起来,雍正便已经进了殿:“臣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雍正看了一圈:“弘耀呢?”
年世兰动作一顿,果然。
她没好气地看了皇帝一眼:“皇上如今来翊坤宫,倒像不是来看臣妾的。”
雍正看她:“怎么?朕看儿子,你也要吃醋?”
“臣妾才没有。”年世兰嘴上说没有,语气却明显不是那么回事。
颂芝在旁边忍着笑。
恰在这时,乳母抱着弘耀从里间出来:“皇上,六阿哥刚吃过奶。”
雍正立刻伸手:“给朕。”
乳母小心把孩子送过去。
经过这一个月,雍正抱孩子的姿势已经比最开始熟练许多,至少不会再像满月时那样两只手僵着。
弘耀一落进他怀里,便睁开眼看了看。
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一团完全模糊的影子,虽然仍看不算清楚,却已经能分辨大概的五官轮廓。
弘耀盯了几眼,确认了:渣爹。
雍正也低头看他:“今日倒精神。”
弘耀没理,小手在襁褓边缘动了动。
雍正伸出一根手指,下一刻,弘耀本能地抓住。
孩子的手很小,五根手指软软的,甚至连一根成年人的手指都握不满。
雍正却一下停住,低头看着那只小手。
弘耀握住以后也没撒开,他现在抓握反射很明显,手里碰见什么都想抓,倒没什么特殊含义。
雍正却似乎并不这样想,他动了一下手指,弘耀反而抓得更紧。
年世兰在旁边看见,立刻笑了:“耀儿喜欢皇上呢。”
雍正唇角微微扬起:“是吗?”
“自然。”年世兰走近:“平日旁人把手伸过去,他也未必抓。”
弘耀:“……”
额娘,这就有点睁眼说瞎话了。
昨天他还抓着颂芝的手指不放,前天抓的是乳母,再前天连自己衣角都抓。
可雍正显然不知道。
听见年世兰这么说,脸上笑意更明显了一些。
他抱着弘耀在殿里慢慢走。
弘耀最开始还睁着眼,过了一会儿便困了,婴儿的觉多,吃饱以后尤其容易困。
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
雍正低头:“困了?”
弘耀当然不会答,只是在他怀里拱了两下,想找个舒服些的位置。
雍正下意识调整手臂。
弘耀觉得舒服了,脸往他胸前靠了靠,然后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呼吸便变得均匀。
雍正整个人却僵住了。
原本还在殿里走,现在一步也不走,生怕一动便把怀里的孩子弄醒。
年世兰坐在旁边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道:“皇上。”
雍正没动:“嗯?”
“您一直站着做什么?”
“他睡了。”雍正压低声音,仿佛声音稍微大一点,孩子便会醒。
年世兰差点笑出来:“臣妾知道他睡了,让乳母抱进去便是。”
雍正摇头:“不必。”
又过了一会儿,年世兰见他仍站着:“皇上,还是臣妾来吧,您这样抱着也累。”
雍正只道:“不用,朕抱着。”
于是堂堂皇帝就这么抱着一个刚满月不久的孩子,在殿中站了整整一炷香。
一开始还有人候着,后来连宫人都不敢发出声音。
苏培盛站在不远处,低眉顺眼,心里却颇为惊讶。
皇上膝下并非只有这一个阿哥,三阿哥弘时已经大了,从前几个早夭的皇子,皇帝也不是没有抱过。
可像今日这样,为了不吵醒孩子,硬是站着一动不动,确实少见。
至少苏培盛跟了皇帝这么多年,从没见过。
六阿哥出生时那场祥瑞是一回事,孩子本身招人喜欢,又是另一回事。
苏培盛偷偷看了一眼,弘耀睡得十分安稳,一只小手还抓着皇帝的手指。
皇帝低头看他,眼里也没有平日批折子时那种冷意,倒真像寻常人家的父亲。
又过了一会儿,弘耀终于松开手。
年世兰这才上前:“皇上,这回总能给臣妾了吧?”
雍正没有坚持,小心把孩子交给她:“轻些。”
年世兰瞪他:“臣妾自己的儿子,还不知道轻重?”
雍正咳了一声,没再说话。
年世兰抱着孩子往里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只见皇帝仍望着这边。
她心里忽然有些高兴,弘耀受宠,比她自己受宠还让她高兴。
那夜回了养心殿,雍正却没有立刻休息。
桌上摆着西北来的折子,年羹尧的名字赫然在列。
苏培盛替他换了一盏热茶,正要退下,雍正忽然开口:“苏培盛。”
“奴才在。”
“你觉得弘耀如何?”
苏培盛一愣:“六阿哥?”
“嗯。”
苏培盛斟酌道:“六阿哥身体康健,瞧着也机灵,宫里人人见了都喜欢。”
雍正淡淡道:“才一个多月,你就看出机灵了?”
苏培盛立刻笑道:“奴才就是瞧着六阿哥那双眼睛亮,定是个聪慧的。”
雍正没说话,手指搭在年羹尧的奏折上。
过了片刻,忽然道:“弘耀是朕的儿子。”
苏培盛低头:“自然。”
雍正却接着道:“可也是年家的外甥。”
苏培盛瞬间不说话了,这句话没法接。
夸年家不行,贬年家更不行,最好就是装聋。
雍正显然也没指望他回答:“朕今日抱着他,他抓着朕的手,睡得很安稳。”
“这么小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奏折上:“可他身体里到底流着一半年家的血。”
苏培盛还是低着头。
雍正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朕想疼他,又怕疼出个年家第二。”
这句话若换个人听见,只怕已经跪了。
苏培盛跟随皇帝多年,知道这时候不能表现得太惊讶,只是低声道:“皇上,六阿哥还小。”
雍正看向他。
苏培盛硬着头皮继续:“孩子的性情,原也不是生下来就定的。”
“日后读什么书,跟什么人,学什么道理,总归都是慢慢教出来的。”
“何况六阿哥首先是皇上的皇子。”
一句“首先是皇上的皇子”,说到了雍正心里。
他沉默片刻:“你倒会说话。”
苏培盛笑道:“奴才只是胡说。”
“不过奴才想着,皇上若担心六阿哥日后性情受外家影响……那便亲自教。”
雍正手指微微一顿,亲自教。
他重新想起怀里那个孩子,还那么小,一只手只能握住他一根手指,身上带着奶味,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确实,弘耀现在什么都不懂,将来变成什么样的人,本就看怎么教。
年家的外甥又如何?他更是爱新觉罗家的皇子,是他的儿子。
只要从小由他亲自教,让这孩子知道君臣,知道忠孝,知道自己真正应该依靠的是皇父,是皇家,又何必因为年家而疏远?
雍正慢慢点头:“你说得对,朕亲自教。”
苏培盛忙道:“皇上圣明。”
雍正瞥他一眼:“少拍马屁。”
“奴才不敢。”
雍正重新拿起奏折,只是心里已经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