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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宫里，弘耀已经彻底睡熟。
年世兰把孩子轻轻放到小床上，又亲自替他掖好被角。
她动作很轻，平日里性子再急的人到了孩子跟前，也像是换了个人。
雍正站在一旁看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道：“你如今倒真有几分母亲的样子了。”
年世兰回头：“皇上这话说得，臣妾本来就是他的额娘。”
雍正道：“朕是说你从前性子急，朕还担心你带不好孩子。”
年世兰眉头立刻挑起来：“皇上瞧不起臣妾？”
“朕什么时候这样说了？”
“话里不就是这个意思？”
“朕不过说你从前性急。”
“臣妾性急怎么了？”年世兰转过身：“臣妾再性急，也没把耀儿带坏。他现在见了臣妾便笑，见了旁人都未必有这个好脸色。”
雍正失笑：“他才多大，哪里知道什么好脸色不好脸色。”
年世兰不服：“他当然知道，耀儿聪明得很，臣妾说话他都听得懂。”
雍正看了一眼小床上的弘耀：“你又知道了？”
“臣妾生的，臣妾当然知道。”
“那他方才抓着朕的手不放，又怎么说？”
年世兰一顿，随即道：“那是皇上手指正好递到他面前，他随手抓的。”
雍正眉头一挑：“到朕这里就是随手抓，到你那里便是认得额娘？”
“本来就是。”
“偏心。”
年世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皇上说臣妾偏心？”
“怎么？朕说不得？”
年世兰忍不住笑了：“皇上和一个奶娃娃争这些，传出去也不怕人笑。”
雍正倒不在意：“谁敢笑朕？”
“没人敢。”年世兰看着他：“所以皇上说什么都对。”
雍正听出她话里有一点阴阳怪气，伸手拉住她：“又闹脾气。”
“臣妾哪里敢？”
“还说不敢，脸都摆给朕看了。”
年世兰挣了一下，没挣开：“皇上方才分明就是嫌臣妾脾气不好。”
“朕何时嫌过？”
“皇上以前说过。”
“朕说错了？”
年世兰立刻瞪他：“皇上！”
雍正看她这副模样，不知为何心情竟好了许多。
这些日子朝政繁杂，西北军务不断，后宫又接连出事，他每日见到的人不是满脸忧虑，就是满腹算计。
反倒是年世兰，高兴就是高兴，生气就是生气。
从前他有时觉得她骄纵，如今看着竟觉得难得。
雍正握着她的手：“好了，朕错了。”
年世兰愣住，她是真的没想到皇帝会说出这三个字。
以前她撒娇也好，吃醋也好，雍正最多哄两句，极少这样直接认错。
年世兰怔怔看着他。
雍正见她不说话：“怎么？朕认错了，你反倒没话说了？”
年世兰回过神：“臣妾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皇上也会认错。”
雍正脸色一沉：“在你眼里，朕就是那般不讲理？”
年世兰笑起来：“臣妾可没这样说。”
“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皇上又不是臣妾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臣妾在想什么？”
雍正被她说得一噎，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指：“越发牙尖嘴利。”
年世兰顺势靠近一点，语气又变得娇软：“还不是皇上惯的。”
这句话和从前没有区别，她撒娇时依旧熟练，眉眼也依旧带笑。
雍正看着她，忽然有一瞬间觉得这些年仿佛什么都没变，她还是那个最爱缠着他的年世兰，高兴时满眼都是他，受一点委屈便要闹。
可仔细看，又好像有哪里变了。
雍正说不上来。
现如今她的喜怒更多都围着弘耀，这一点让他有些不习惯。
“世兰。”
“嗯？”
“你最近很少问朕。”
年世兰抬眼：“问皇上什么？”
“问朕为什么不来看你。”
年世兰笑意微顿：“皇上不是忙吗？”
“以前你可不管朕忙不忙。”
“以前是以前。”年世兰淡淡道：“如今臣妾有耀儿，每日光看着他都够忙了。”
“皇上来，臣妾自然高兴；不来，臣妾也不能耽误皇上的正事。”
雍正看着她：“真这样想？”
“自然。”年世兰笑得娇媚：“难不成皇上还盼着臣妾日日去养心殿堵门？”
雍正道：“那倒不必。”
“臣妾就知道。”年世兰轻哼：“皇上嘴上说臣妾不黏人了，真要臣妾日日过去，皇上第一个嫌烦。”
雍正笑：“你啊。”
他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年世兰没有躲，顺势靠在他肩上。
从旁人看去，两人亲密得很。
雍正抬手揽住她，目光又落向小床上的弘耀。
孩子睡得安稳，脸颊虽然因为前几日生病瘦了一些，却依旧白嫩，小手放在脸旁，偶尔轻轻动一下。
雍正看着，心里也软下来。
他这一生有过几个孩子，有的没留住，有的尚且年幼。
弘时如今已经大了，父子之间更多的是规矩与期望。
至于弘耀，却不一样。
孩子还太小，不会争，不会算计，也不会惹他生气，只是睁着一双眼睛看他，抓住他的手指，偶尔对他笑一笑。
这种感觉，倒让雍正生出几分真正的慈父之心。
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有几分是因为年世兰，有几分是因为年家，又有几分只是因为弘耀是他的儿子。
可眼下，他确实疼这个孩子。
雍正忽然道：“朕会护好你们母子。”
年世兰靠在他肩上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眼底刚才那点柔意慢慢散去。
护好？她曾经也信过。
她曾经以为皇帝给她欢宜香，是因为格外疼她；曾经以为皇帝明知道她性子不好，却还纵着她，是因为爱她；甚至曾经觉得哪怕整个后宫都讨厌她，只要皇帝站在她这边，便什么都不要紧。
可欢宜香里的秘密，已经把那些信任一点一点磨掉。
眼前的人现在看着他们的孩子，确实像个好父亲。
但年世兰不会再因为这些，便忘了曾经的事。
雍正察觉她忽然安静，低头问：“怎么了？”
年世兰很快笑起来，她靠得更近，声音轻柔：“臣妾只是高兴，皇上能这样疼耀儿，臣妾便什么都不怕了。”
雍正拍了拍她的手：“有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