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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墨痕深迹(第1/2页)
三月初二,汴京春寒未退。
开封府衙后院的书房内,赵机正对着一幅新绘制的东海局势图沉思。图上不仅标出了黑石岛的位置,还勾勒出从明州、泉州到倭国九州岛的几条航线,以及方家、林家、陈家等江南士族的关联网络。
“大人,吴枢密到了。”陈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快请。”
吴元载一身常服,神色凝重地走进书房,不及寒暄便道:“赵府尹,出事了。今日早朝前,陛下收到一份密奏,弹劾你……私通倭寇。”
赵机心中一凛,面上却平静:“弹劾者何人?有何证据?”
“匿名奏章,直接投到通进银台司。”吴元载从袖中取出一份抄本,“你自己看。”
赵机接过,快速浏览。奏章写得极有水平,先列举了他近期与海事相关的举措——设立海事监、频繁接见海商、派人赴登州等,然后话锋一转,说这些都是在为“海上通道”打掩护。最后更是直指他曾与方腊密会,共谋“海外立国”。
“方腊逃脱,果然留有后手。”赵机冷笑,“这是要倒打一耙。”
“更麻烦的是,”吴元载压低声音,“奏章中提到了寿王殿下,说你也曾密会寿王,意图……拥立。”
拥立?赵机眼神一凝。这可是谋逆大罪!
“陛下如何反应?”
“陛下将奏章留中不发,但下朝后单独召见了我。”吴元载道,“陛下说,他信你。但朝野物议,不能不顾。让你这段时间谨慎行事,少与外人接触。”
这是保护,也是警告。赵机明白皇帝的意思——在查清真相前,他要低调。
“吴公,方腊逃脱,王全斌暴毙,这两件事必定有关联。”赵机将话题转回正事,“我怀疑,登州官府乃至水军中,还有‘三爷’的人。”
“你的意思是……”
“对方在清理门户。”赵机指着东海图,“方腊暴露,他们担心牵连整个网络,所以灭口王全斌,切断线索。但这样一来,登州这个关键节点就出现了真空。他们必须派人接管,否则海上通道会被我们切断。”
吴元载恍然大悟:“所以登州现在很关键!”
“正是。”赵机点头,“高琼昨日已秘密前往登州。但若对方也在行动,恐怕会有一番争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登州急报!”陈武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火漆密信。
赵机拆开,是高琼的笔迹,只有短短几行:“抵登州,王全斌已下葬,其子王继勋继任知州。此人年轻气盛,拒绝末将巡查水军。另,昨夜有两艘可疑船只入港,卸货后即离。货存于官仓,守卫森严,无法接近。疑为硫磺硝石。”
王继勋拒绝高琼巡查?可疑船只?硫磺硝石?
“这个王继勋……”吴元载皱眉,“是王全斌的长子,年初刚荫补为登州通判。王全斌一死,他按制可暂代知州,但要正式接任,需朝廷任命。”
“朝廷的任命何时能到?”
“至少一个月。”吴元载道,“但若他在此期间控制了登州,一个月后木已成舟,朝廷也只能认了。”
赵机沉吟片刻:“高琼带了多少人?”
“只带了二十名亲兵。”吴元载道,“登州水军有三千之众,若王继勋真有问题,高琼独木难支。”
“必须增援。”赵机果断道,“但不是派兵——那会打草惊蛇。吴公,可否以枢密院名义,派一员文官前往登州‘核查边防’,顺便‘协助’王继勋处理政务?”
“你是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是。”赵机道,“派去的人要精明强干,能镇住场面。另外,让高琼暗中联络水军中可靠将领,做好应变准备。”
吴元载思索片刻:“人选倒有一个——枢密院编修所承旨沈文韬。此人心细如发,且熟悉边务,曾在真定府协助过你。”
沈文韬?赵机想起那个在真定府协助他推行新政的年轻文官,确实是个合适人选。
“好,就他。”赵机道,“但要快。我担心对方也在行动。”
三月初五,沈文韬奉枢密院令,前往登州“核查边防”。同日,赵机收到苏若芷的第三封密信。
信的内容让赵机震惊。
“妾身查实,方腊之师墨翟,确为奇人。”苏若芷写道,“此人三十年前出现在嵩山书院,自称墨家后裔,精通机关术、天文、地理。他教授的学生中,出了三位进士、五位举人,林文远、方腊皆在其列。”
“十五年前,墨翟突然离开书院,留下一封信,说要‘寻访海外仙山,求证天地至理’。此后便杳无音讯。但妾身查访书院旧人,得知墨翟临走前,曾与林文远密谈三日,交付了大量书稿图谱。”
“更可疑者,妾身重金购得一份墨翟手稿残页,其上所绘器械,与《海事新论》中所述极为相似。而稿纸材质,经鉴定为南海特有之‘槟榔纸’,中原罕见。”
南海槟榔纸?赵机想起《海事新论》的书稿,用的也是这种纸。
难道墨翟去了南海?还是说……他来自南海?
“另,妾身探得,方腊逃脱后并未回明州,而是乘船出海。方向……似是往南。”苏若芷在信末写道,“妾身已派人追踪,但南海辽阔,恐难寻觅。”
往南?南海?赵机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南海诸岛。
如果墨翟真的在南海,那“三爷”组织的大本营,可能不在东海,而在南海!
但黑石岛、林慕远、松浦氏……这些都在东海。难道他们有两个基地?
赵机忽然想起现代地理知识——从南海经马六甲海峡,可进入印度洋,连通阿拉伯、印度、乃至非洲。
如果“三爷”组织真在南海有基地,那他们的图谋就不仅是东亚,而是整个印度洋贸易圈!
这个想法让赵机背脊发凉。若真如此,这个组织的野心就太大了。
三月初八,寿王府送来请帖,邀赵机过府“赏春”。
这一次,寿王不在书房,而是在后园的水榭设宴。园中梅花未尽,桃花初绽,春意渐浓。
“赵师近日可好?”寿王屏退左右,亲自为赵机斟茶。
“谢殿下关心,臣一切安好。”
“那就好。”寿王坐下,神色有些不安,“小王近日……又收到一封信。”
又是信?赵机心中一紧:“何人送来的?”
“不知。”寿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今早放在王府门前,门房发现的。”
赵机接过,信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简图——一艘船,船头指向南方,船身上写着“蓬莱”二字。图下方有一行小字:“三月十五,南海有变。若欲知详情,独往广州。”
南海有变?三月十五?今天已是三月初八,只剩七天!
“殿下打算如何?”
“小王……小王不知。”寿王苦笑,“赵师,小王真的糊涂了。先是东海,又是南海,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赵机看着那幅图,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船的桅杆上,画着一只飞鸟。
不是玄鸟,而是一只海鸥。
“殿下,”赵机缓缓道,“这封信,可能不是给殿下的。”
“不是给小王?”
“殿下请看这海鸥。”赵机指着图,“‘三爷’组织的标记是玄鸟,但这只鸟明显是海鸥。而且信中让你去广州——广州在南海之滨,若真有事,也该去泉州或明州。”
寿王恍然大悟:“你是说……这封信是给别人的,误送到了王府?”
“或是故意送到王府,想通过殿下转达。”赵机道,“殿下最近可曾与南海来的商人接触?”
“南海商人……”寿王思索片刻,“对了,年前广州进贡了一批香料,负责押运的是一位姓蒲的官员。小王曾召见他,问了些南海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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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赵机想起周海提到的广州蒲氏——那个祖籍大食的海商家族。
“那位蒲官员现在何处?”
“应该回广州了。”寿王道,“他是广州市舶司的提举,只是临时进京述职。”
广州市舶司提举,姓蒲……赵机脑中闪过一个名字:蒲亚里。
那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北宋初年的阿拉伯裔官员,曾任广州市舶使,掌管海外贸易。
如果蒲家也牵涉其中……
“殿下,这封信可否交由臣处理?”赵机问。
“赵师请便。”寿王巴不得摆脱这个烫手山芋。
离开寿王府,赵机立即召来周海:“你可知广州蒲氏?”
“知道。”周海点头,“蒲氏祖上是大食商人,唐末定居广州,世代经营海贸。现任家主蒲希密,是广州首富。其子蒲亚里,现任广州市舶司提举,掌管南海贸易。”
“蒲家与方家、林家可有往来?”
“这个……”周海迟疑,“海商之间难免有生意往来,但要说深交……末吏不太清楚。不过,末吏记得一事:三年前,蒲家曾从方家购入大批瓷器、丝绸,说是要运往‘大秦’(东罗马)。但那批货出海后便没了音讯,蒲家赔了巨款,与方家闹得很不愉快。”
三年前?那正是齐王开始布局的时候。
“那批货真的失踪了?”
“官方说是遇风浪沉没。”周海道,“但有小道消息说,那批货根本没上船,而是被方家私吞了。”
私吞?还是……另有用途?
赵机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那批货根本没失踪,而是被运往了某个秘密地点。蒲家与方家也不是闹翻,而是联手演了一出戏,掩盖货物的真实去向。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蒲家很可能也是“三爷”组织的一员!
“立即派人去广州。”赵机下令,“查蒲家,查那批失踪的货物,查蒲亚里最近的行踪。”
“是!”
三月初十,沈文韬从登州发回第一份密报。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王继勋已完全掌控登州官府。”沈文韬写道,“此人表面上对下官恭敬,实则处处掣肘。水军副将赵勇曾暗中求见,说王继勋近日频繁调动水军船只,以‘巡防’为名,实则在往黑石岛方向运送物资。”
“更可疑者,三日前有一批倭国商人抵达登州,入住王家别院。赵勇派人监视,发现其中一人,极似倭国松浦氏的家臣。”
“下官建议,若欲控制登州,须尽快行动。迟则生变。”
赵机将密报递给吴元载。吴元载看罢,脸色阴沉:“这个王继勋,真是胆大包天!”
“他背后有人撑腰。”赵机道,“否则一个暂代知州,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你是说……朝中有人?”
“不止。”赵机指着密报中“倭国商人”四字,“还有倭国势力。吴公,登州不能再等了。”
“你想怎么做?”
“双管齐下。”赵机早已想好对策,“明面上,由枢密院下令,调王继勋回京‘述职’,另派官员接任;暗地里,让高琼联络水军中的忠义之士,做好武力接管的准备。”
“若王继勋抗命呢?”
“那他就是谋反。”赵机眼神冷冽,“高琼有权就地擒拿。”
吴元载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我这就去拟令。但赵府尹,此事须万分小心。若处理不当,登州生乱,整个东海防线都会动摇。”
“我明白。”
三月十二,枢密院的调令发出。同日,赵机秘密指示高琼:若王继勋抗命,立即控制登州水军,封锁港口,绝不能让任何船只出海。
三月十三,赵机收到苏若芷的第四封密信。
这一次,信中的内容更加惊人。
“妾身追踪方腊船队,发现其最终目的地不是南海,而是……琉球(台湾)。”苏若芷写道,“琉球有大岛,土人称‘蓬莱’。岛上有汉人聚居,建城寨,垦田地,已初具规模。”
“更令人震惊的是,岛上不仅有汉人,还有倭人、高丽人,甚至……金发碧眼的‘昆仑奴’。他们共同劳作,互通婚姻,俨然一个小国。”
“岛上的头领,正是墨翟。此人如今自称‘蓬莱岛主’,制定律法,推广教化,还在岛上建了‘格物院’、‘海事堂’。妾身派去的人混入岛上,听岛民说,墨翟常言:‘华夏文明不应困守中原,当播撒四海,惠及万邦。’”
“另,林慕远也在岛上,但只是墨翟的弟子之一。岛上真正的权力核心,是墨翟和几位早年追随他的弟子——包括方腊、林文远(已故),以及……一位姓蒲的大食人。”
蒲姓大食人!果然是蒲家!
赵机继续往下看。
“墨翟在岛上推行一套全新的制度:土地公有,按劳分配;孩童皆须入学,不分男女;工匠地位尊崇,发明创造者重赏。这套制度与中原迥异,但岛民安居乐业,对墨翟奉若神明。”
“妾身担心,若此岛继续发展,恐成国中之国。而墨翟所图,恐怕不只是这一岛之地……”
信的末尾,苏若芷附上了一幅粗略的琉球地图,标注了“蓬莱岛”的位置,以及岛上的城寨、农田、船坞分布。
赵机看着地图,心中波涛汹涌。
墨翟,这个神秘的穿越者,竟然在海外建立了一个乌托邦式的实验社会!
他的理念——传播华夏文明、建立理想社会——从某种角度说,与赵机自己的“温和变革”有相通之处。
但方法完全不同。赵机选择在体制内渐进改革,而墨翟选择了另起炉灶,在海外建立新世界。
谁对谁错?赵机一时难以判断。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墨翟和他的“蓬莱岛”,已经对宋王朝构成了潜在威胁。若让他们继续发展,吸纳更多流民、工匠、知识分子,终有一天会成为心腹大患。
三月十五,南海“有变”的日子到了。
赵机一整天都在等消息,但直到傍晚,也没有任何异常报告。
难道那封信是故弄玄虚?
就在他准备休息时,陈武急匆匆进来:“大人,广州急报!”
是派往广州的人发回的密信:“三月十五晨,广州市舶司仓库突然起火,烧毁大批货物。提举蒲亚里当日失踪,至今未归。广州知府已下令全城搜查。”
蒲亚里失踪?仓库起火?
赵机立即想到那封信:“南海有变”。
原来“变”在这里!
蒲亚里是“三爷”组织在南海的关键人物,他的失踪,意味着南海这条线也出了问题。
是内讧?还是……墨翟在清理门户?
赵机忽然有一种感觉:整个“三爷”组织,正在经历一场剧变。方腊暴露,王全斌死,蒲亚里失踪……这些核心成员接连出事,绝不是巧合。
也许,那个神秘的“三爷”正在收缩防线,准备最后一搏。
而搏的目标是什么?赵机望向墙上的大宋疆域图。
陆上的燕云,海上的通道,朝中的势力……所有这些,最终会指向何处?
夜深了,烛火摇曳。
赵机独坐书房,将所有线索在脑中梳理。
墨翟、林慕远、方腊、蒲亚里、王继勋、寿王、齐王(已故)、陈恕(已倒台)……还有那个始终隐藏在幕后的“三爷”。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大网,笼罩着大宋的天空。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完全收紧前,找到破网之法。
窗外的桃花在夜风中飘落,轻轻盈盈。
春天真的来了。
但赵机知道,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平静。
风暴,正在积聚。
而他,必须迎风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