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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背道
楚南溟安静听完师父陈述计策始末,怔怔地看着对方,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师父,您的计策是成功了,可弟子呢?」
玉衡真人软语相劝:「为师擅自决定废掉你的功体,让你受尽世人白眼,确实委屈你了,但一切皆是为了宗门大计,希望你能谅解。」
「徒儿在乎的根本不是这些!」
楚南溟握紧拳头,大声道:「驭兽斋出于善意,允许我进入蜃梦幻境修炼秘法,我却忘恩负义,反过来暗算他们的镇教灵兽,蜃蜚前辈助我重续道途,我却要坏它修行,断它道途,我成什么人了!天下人会怎么看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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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衡真人淡淡道:「世人终究以成败论英雄,别太在意这些虚名,你的心情可以理解,过去的我也曾困囿于名利,直到渡劫结丹,明见本心,这才挣脱束缚,得见天地辽阔。
「你现在需要做的是藉助破而后立的体验,领悟涅盘大道的真意,当然,你若想选剑之大道,也不是不行,只是选这条大道的剑修太多了,容易遭到针对。」
楚南溟气势尽丧,失魂落魄的低下头:「师父,骗得过别人,骗得过自己吗?」
见徒弟执迷不悟,玉衡真人眉头微皱,语气多了几分不悦:「拐弯抹角,你到底想说什么?」
「师父教过弟子,我辈剑修但求问心无愧,不因敌强而弃义,不因敌诈而同污,这些
话弟子一刻不敢忘,可师父您呢?您还记得吗?」
「你这是在质问为师?」
「不能质问吗!」
楚南溟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脸上满是泪水,举起佩剑,几近控诉道:「弟子当年便是听了师父的故事,心生向往,立志拔剑而起,荡尽邪魔,匡扶正义,这才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可如今师父却诱弟子做下这等忘恩负义之事————这柄断妄,弟子以后还拔得出来吗?」
玉衡真人看着眼前完全失态的徒弟,皱起眉头,失望道:「你的情绪太激动了,先下去休息吧,等平静后你我再做交谈。」
楚南溟用手一抹脸上的泪水,下跪磕头道:「弟子欲退出真武派,请师父成全!」
玉衡真人面有愠色:「你在说什么胡话?别在情绪激动时做决定,否则事后一定后悔。」
「我辈剑修,剑出无悔!」
「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我不可能放你离开。」
楚南溟抬起头,倔强道:「那就请师父杀了我!」
「你
玉衡真人伸手指着对方,手指因为控制不住情绪而微微颤抖。
然而,四目相对,他感受到了两道毫无退缩的目光,一如当初对方毅然拜入自己门下。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变的人是谁?
「————滚吧。」
「谢师父成全。」
楚南溟重重磕了三个头,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开。
等踏出屋外,立即化作一道剑光冲天而起,划破暮色,朝真武派山门之外疾驰而去。
偏殿廊下,一人负手而立,仰头望着远去的剑光,目光幽深,开口叹道:「此子太过偏激,终究非是同路人,可惜师弟不早听我劝。」
此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细长而锐利,正是真武派的第二位金丹真人。
等剑光消失在天际,他才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手掌。
两名弟子从暗处快步走出,躬身行礼,身上戴着执法堂的腰牌,齐声道:「摇光师伯,请吩咐。」
摇光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对兽爪拳套,拳套通体漆黑,五指如钩,爪刃泛着幽冷的寒光,仿佛刚从什么凶兽身上剥下来。
他递给靠前的那名弟子,语气平淡道:「追上去,用此物杀了楚南溟。」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一人犹豫道:「师伯,南溟师姐乃是金丹以下第一人,如今功体已复,我二人联手也绝非她的对手,况且掌门尚未发话,我等擅自动手————」
摇光真人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并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楚南溟叛出师门,再非本派弟子,从今往后,不要称她为师姐;
「第二,她剑心已惘,一身本领发挥不出三成,你俩任意一人皆可取她性命;
「第三,以掌门的修为,又岂会听不见我们的谈话呢?」
两名弟子心中一凛,扭头朝掌门居所看了一眼,见毫无反应,当即了然。
「弟子明白了。」
一名弟子将拳套收入袖中,与另一人对视一眼,化作两道剑光,循着楚南溟离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摇光真人目送剑光远去,又朝掌门居所的方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可惜了。」
东瓯城地下,封印洞穴。
孙祈盘膝坐于灵脉结晶之前,右手按在一处秽斑之上,摄秽绝印缓缓运转,秽斑中的阴秽之气被提炼转化成精纯的灵力,沿着经脉汇入丹田,滋养着他的修为。
这样的修行他早已驾轻就熟,但今日有些不同,当真气在体内奔涌流转时,不复之前的饥渴急切,反而生出一种水满则溢的充实。
孙祈心有所感,当即收回手掌,闭目内视,体内真气已臻至前所未有的浑厚,却也因此显得笨拙沉重,仿佛一头养在圈中的牛犊,空有气力,却不知如何施展。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玉华仙典》的功法内容,但这回他没有用万相玄功进行模拟,而是老老实实按照仙典法诀运转体内真气,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真气如水归川,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每过一个穴窍,便凝实一分,纯粹一分。
一个大周天运转完毕,孙祈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他感知着体内真气的状态,与方才判若两物,浑厚依旧,却多了几分灵动,所谓举重若轻,先天之性。
孙祈一边体悟前后两种真气的差异,一边又以万相玄功将玉华真气重新转化为普通真
气,然后不藉助任何法诀,仅凭方才领悟的「先天之性」,自行将体内的普通真气提炼为先天真气。
真气在经脉中流转,时而凝滞,时而顺畅,仿佛一条刚刚疏通的水渠,偶尔还有泥沙淤积。
孙祈不急不躁,以神识引导,以意志催动,一遍又一遍地冲刷丶凝练丶提纯。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感觉到体内的真气彻底变了。
纯净,灵动,生机勃勃,宛若初生的婴儿。
肉身八重化神境,突破!
孙祈睁开眼,周身气息尽数收敛,宛若一名普普通通的书生,再无半分修士的出尘,赫然是掌握了返璞归真的奥妙。
「恭喜。」玄瑛的声音从灵脉结晶中传出,平和而淡然,「虽有外物之助,但似你这般精进神速的天才,倒也少见。」
孙祈站起身来,回想穿越皇崖天前,自己二十八岁还困在肉身五重,停驻不前,远称不上天才,而如今只用了一年半,便连升三级。
「运来天地皆同力啊。」
他感慨了一句,朝白色晶体拱手道:「多谢玄瑛前辈护法,今日有所得,就不留下多
聊,先告辞了。」
玄瑛没有挽留。
孙祈沿着石阶走出洞穴,推开隐秘的石门,回到东瓯古城的废墟之中,正要驾起遁光返回道院,耳畔却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打斗声。
「三股气息,都在筑基后期左右。」
有人探索东瓯古城并不稀奇,但一下子出现三个筑基后期就很罕见了,上回发生同样的情况,乃是真武派丶圣律宗相互竞争想要夺回特殊秽傀。
孙祈不由心中一动,循声掠去,此时的他还处于返璞归真之境,气息尽敛,倒是无须担忧被人察觉。
声音来自古城西南角的一片残垣之中,孙祈借着废墟的掩护悄然靠近,看到两名男子正在夹攻一名红衣女子。
两名男子不认识,但女子正是在蜃华节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楚南溟,她此刻的状态极差,说是红衣,其实是因为白衣被鲜血浸染成了红色,且多处伤口仍在淌血。
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即便被逼入绝境,险象环生,她依旧没有拔剑,只用连鞘的长剑格挡招架,且动作间总有一丝不和谐的迟滞,宛若刚学会剑招,只会生搬硬套的新人。
那两名真武派弟子显然也察觉了这一点,攻势愈发凌厉,专挑她迟滞的瞬间下手,在她身上增添新的伤口。
一名眉角带疤的弟子冷笑道:「楚南溟,你故意逃入东瓯古城,无非是想借这里的秽气环境周旋,寻找脱身之计,可惜,我等早有防备,你这点伎俩,不过是白费力气。」
另一人喝道:「楚南溟,念在同门之谊,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我等可以留你一命!」
楚南溟挡开一剑,连退数步,喘息道:「你俩剑上杀气都快溢出来了,根本没打算留活口,若我没猜错,你们是要杀了我,再栽赃给驭兽斋,藉此挽回真武派在舆论上的劣势吧?」
暗处的孙祈闻言,心中一动。
本来他不打算插手别派内务,毕竟也不清楚谁对谁错,可既然牵扯到了盟友,就不能置身事外了,何况还能破坏真武派的谋划。
且不提孙祈在蜃华节上揭穿了真武派的阴谋,光是玉族的恩怨纠葛,也注定正心道院和真武派不可能睦邻友好。
不过,双方的矛盾还没有摆到台面上,并未撕破脸皮,自己不宜贸然现身。
孙祈心思急转,拿定主意,当即后退,悄然朝远处遁去。
两名执法弟子被揭穿心思,索性不再掩饰,各出绝招。
眉角带疤的弟子深吸一口气,双掌合十,周身真气鼓荡,衣袍无风自动。
「神罡气啸!」
他猛地吐气开声,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从口中喷薄而出,裹挟着刺耳的尖啸,如怒涛般朝楚南溟席卷而去。
另一人则是剑诀一引,剑光暴涨,剑气化作层层叠叠的浪涛,一浪高过一浪,排山倒海般压下。
「天涛剑浪!」
两道杀招同时攻至,不留半分余地。
楚南溟眼神一凝,手中连鞘长剑横于身前,剑鞘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鞘划出一道圆弧,剑气凝而不发,在身前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万劫犹存!」
神罡气啸撞上屏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涛涛剑浪紧随其后,一波接一波地拍击在屏障上,余波四散,将周围的残垣炸得碎石飞溅。
万劫犹存本是一招守中带攻的剑法,抵挡敌人进攻后便借力反击,但楚南溟此刻的状态实在太差,光是抵挡便已豁尽全力,反击根本无从谈起。
两名弟子见绝招无功,对视一眼,当即变换战术。
二人各展身法,一左一右夹击而上,剑光交错,招招不离楚南溟要害,剑式虽不如方才那般凌厉磅礴,却更加绵密刁钻,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
楚南溟脚步不动,只以剑鞘格挡卸力,她的动作看似迟缓,每一招每一式却恰到好处,往往剑鞘轻轻一拨,便将一道剑光带偏,微微一转,又将另一道剑光消解于无形。
双方连续交手上百招,楚南溟脚下地面不知何时被画出了一道浅浅的圆圈,而她的双脚从始至终未踏出圈外。
圈内风平浪静,圈外疾风骤雨,而她立于其中,竟如山岳般沉稳。
两名执法弟子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剑势愈发凶狠,却依旧突破不了那道无形的圆形防线,明明对方已是伤痕累累,每一剑都看似要得手,却总是在最后一刻被轻描淡写地化解。
两人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名震东疆的剑姬,不只是剑法凌厉,防守亦堪称一绝,只是过去她拔剑断妄,所向披靡,无人能逼她转为守势。
眉角带疤的弟子眼眸一转,出声呵斥道:「楚南溟,你背叛师门,忘恩负义!宗门花费无数资源培养你,你就是这般报答的?」
「我退出宗门,乃是得了掌门的许可,何来背叛一说。」
楚南溟冷眼相对,沉稳反驳:「我牺牲名节,为宗门争得百年余裕,你二人受宗门栽培,可曾立下比我更大的功劳?若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另一人见状,赶紧换了个说法:「我等奉摇光师伯之命前来拿你,你若还有半分念及宗门情谊,便乖乖随我们回去,接受处置。」
「宗门戒律我倒背如流,不知犯了哪一条,你尽管指出,只要说得对,我立刻束手就擒。」
「你既已舍弃真武派弟子的身份,就不该再用真武派的武功!」
「我所修武功乃师父所传,真武派也是师父所创,若师父亲口下令,我即刻自废修为,绝无二话,至于旁人你们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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