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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最大最硬最猛的英雄。
雷云在山巅翻滚。
神明的窥视最终隐没在厚重的风暴背后。
喀泰戎山的积雪在下山的途中逐渐稀薄。
坚冰化作冻土,冻土转为泥泞,泥泞又在烈日的炙烤下,凝固成坚硬皱裂的黄土。
两个男人踩著碎石走下山麓。
荒原在脚下铺开。
前方又是一处天然的岔路口。
向东,通往城墙高耸的底比斯。
向南,通往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无尽群山。
赫拉克勒斯停下脚步。
他头顶著狰狞的狮骨兜帽,厚重的狮皮披风垂至脚踝,浓烈的血腥味与硫磺气味交织在周围。
半神注意到,身侧灰白色的同伴没有走向东边的坦途,而是踏上了朝南的荒草。
「不一起去底比斯?」
赫拉克勒斯侧过身,「克瑞翁国王与我父安菲特律翁交情深厚。你跟我走,城邦的宝库会为你敞开。」
奎托斯摇摇头,目光越过枯黄的平原,投向极南之地的连绵山脊。
山的那边,是更多的山。
「我要去南边。」
赫拉克勒斯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南边。
伯罗奔尼撒半岛腹地。
「————你还是想去斯巴达?」
半神沉著声音,「你去那个全是疯子的地方干什么?那里没有财富,没有安宁,只有永无休止的厮杀和长矛。斯巴达的泥土里都泡著血。」
奎托斯没回答。
他只是直面披著狮皮的半神,抬起双手做了件让赫拉克勒斯始料未及的事。
粗糙的手指扯开麻绳,青年竟将一直挂在胸前的破旧泥板解了下来。
「啪嗒。」
他将坚硬的泥块硬生生掰成两截,细碎的陶土粉末顺著指缝洒落,被平原上的热风卷走。奎托斯抬起手臂,将其中带著名字刻痕的半块,递向半神。
低头看著那半块泥板,赫拉克勒斯双臂垂在身侧,没有伸手。
「这是荷马留给你的。」半神开口,拒绝这毫无来由的馈赠。
「荷马在花园里。」奎托斯平静道,「他现在很安全。但瞎子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赫拉克勒斯视线上移,盯著奎托斯赤红的瞳孔:「————什么意思?」
「他的眼睛会好。治好眼睛后,他一定会走出花园。」
奎托斯语气平淡,诉说著一件再笃定不过的事,「走出花园的第一件事,他会找人。
他会来找我。说不定我已经死了。」
赫拉克勒斯皱眉。
「可是女神诅咒你...」
「女神也会死。」
「6
「」
雄狮的双眼盯住奎托斯。
半神见识过这个男人的手段,他显然不是一个会轻易拥抱死亡的弱者。
但他偏偏将生死说得如明天日出般寻常。
奎托斯上前一步将半块泥板硬生生按在赫拉克勒斯的胸口。
「他来找你,就告诉他,我去了南边。」奎托斯收回手,「告诉他,我说,「记得用你的眼睛,替所有人看清这个世界」。」
「————为什么是我?」按住冰冷的泥板,半神喉结滑动。
「你选了右边的路。」奎托斯重新面向南方的荒野,「你的路上会有光。诸神看著你,城邦赞颂你。」
「我的路上或许只有泥土、麦子、血。」
「你比我扎眼。他找你,容易得多。」
风从喀泰戎山吹下,撩动著奎托斯手腕上的铁链。
「我会找到他。」
赫拉克勒斯低声道,「我会把泥板还给他。我会告诉他你的故事。我会让他把这些,一字不落地刻进泥板里。」
奎托斯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多言,大步迈开,走向通往南方的荒路。
赫拉克勒斯站在原地。
庞大的身躯裹在刀枪不入的狮皮中。他抱著半块易碎的泥板,看著灰白色的背影在漫天黄沙中越走越远,逐渐化作一个孤寂的黑点。
胸腔里的热血逆流而上。
「奎托斯—!」
半神猛地踏前一步,放声咆哮。
声浪震得周围的碎石瑟瑟发抖。
前方的灰白身影停住脚步。
「别死在我前面,混蛋——!」
「说不定我的后代!哪天也会去往伯罗奔尼撒找你!!!」
回声在荒原上激荡。
奎托斯站在风中。
锁链碰撞。
他重新迈开腿,走进了南方的尘土里。
与此同时。
天穹之上。
异维度,奥林匹斯山。
大理石雕砌的长廊尽头。
稀薄的云层在下方翻滚。
雅典娜披挂著战甲,静立在神殿边缘。视线通过神力穿透了被封锁的奥林匹斯。直透千万里外的云海,无视了喀泰戎山上未曾干涸的狮血,无视了披著狮皮返回城邦的宙斯之子。
神眸的焦点,定在南方山脊线上的灰白背影。
他拒绝了享乐,也拒绝了美德。
他扛下了诸神无法理解的诅咒,只为了换取一个瞎子的光明。
现在,他放弃了城邦的坦途,走向了盛产长矛与战争的国度。
雅典娜抬起右手。
掌心之上,神力汇聚,流光涌动。
一枚通体银白的橄榄叶在虚空中缓缓成型。
金属的冷光映照著女神缺乏感情的精致面庞。
「既然你舍弃了神明的康庄大道,主动走入斯巴达的泥沼。」
雅典娜收拢五指,将银色橄榄叶攥在掌心。
「那么,就让我用斯巴达的泥土,来亲手铸造你吧。
「」
另一边。
卡奇亚的花园。
紫色的花瓣在肉桂味的微风中打著旋儿,落入流淌著葡萄酒浆的溪流。
没有四季更迭与日夜交替。
极乐与安宁填满了此地的每一寸空气。
一棵结满金红色果实的古树下。
荷马盘腿坐在柔软的草甸上。
男孩抬起头。
曾经干瘪空洞的左眼,此刻清澈如高山湖泊,倒映著漫天繁花与摇曳的树影。
他此刻就正用这只新生的眼睛,辨认著每一片花瓣,每一种浆果的色泽。
而他的右手,则在膝盖上的一块全新泥板上飞速游走。
泥屑随著手指的刻画簌簌掉落,堆积在脚踝边。
他在书写一个全新的故事。
一个关于灰白色男人的故事。一个关于黑色男人的故事。
以及...
一条布满风雪与碎石的岔路。
盲童复明的眼睛看著满园春色,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干裂的黄土,和沾满泥浆的伐木短斧。
刻笔在泥板顶端凿下重重的一道刻痕。
泥板的第一行。
古老的文字在其表面显现:「唱吧,缪斯啊唱那些在泥泞中行走的英雄。」
色萨利。
拉里萨城。
骄阳似火,黄土在旱风的裹挟下漫天飞舞。
城门外的阴影里挤满了躲避毒辣日头的商队、佣兵和流民。
汗酸味和粪便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涨。
两名身穿青铜半身甲的守卫靠著长矛,躲在城墙的背阴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著这见鬼的世道。
「整整三个月了。」
守卫啐出一口夹著沙子的浓痰,「北边那几十亩好不容易抽穗的麦田,全被那群四条腿的杂碎踩成了烂泥。半人马的蹄子真他妈比烙铁还毒。」
「麦田算什么。」
另个守卫翻了个白眼,手里把玩著一个空水壶,「东边的铜矿道彻底塌了。畜生们拉开了弓阵,往矿井深处扔点燃的滚木。」
「我们的国王把悬赏金翻了三倍,结果呢?」
守卫哈哈大笑,正要附和,视线忽然越过同伴的肩膀,直勾勾地定住了。
嘈杂的城门外。
靴底碾碎砾石,金属锁链碰撞,发出刺耳的锐音。
拥挤的人群自动向两侧退避,生生在乱糟糟的集市中央让出一条三丈宽的空道。
一个男人大步走来。
他实在太过高大,高大到挡住了城门正前方的烈日。
灰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透著一层死气,左半边脸庞和躯干上,横贯著一道猩红色的诡异战纹。他赤裸著上半身,粗壮的双臂被铁链缠绕,后腰挂著一把磨损严重的伐木斧。
最引人瞩目的..
是他手里提著的一截粗糙麻绳。
麻绳底端,拴著两坨血淋淋的不明肉块。
守卫咽了一口唾沫,职业本能让他将长矛交叉,挡在城门正中。
「站住!」他壮著胆子呵斥,「哪来的流浪奴隶?通行印记拿出来!手里提著什么恶心玩意儿?」
浑身布满战斗划痕的男人停下脚步。
瞳孔微微垂下,目光扫过两支生锈的矛尖。
「我来卖东西。」他平静道。
可随著他开口,浓烈的血腥气直接吐在守卫脸上。
守卫喉结卡住。
正想张嘴继续盘问,却只能发出结结巴巴的口水声。
「白骨行者...
「」
人群后方,一个瞎了只眼的老佣兵盯著男人双臂上的锁链,手里的陶碗砸在石头上摔得粉碎。
「是他!」又有人张开嘴,指著奎托斯失声大吼:「是赤臂修罗!就是他!底比斯传来的消息,他在喀泰戎山宰了那头吃人的怪兽!杀了狮子的英雄!」
话音落下,拥挤的城门外,数百号人齐刷刷往后退去,为这传闻中的杀狮大英雄行起注目礼。
而处于视线中心的奎托斯,眉头则紧紧皱起。
白骨行者。赤臂修罗。
这两个名号他有印象。那是他离开农庄后,一斧头劈开几十个拦路强盗时,不少逃窜的流匪哭爹喊娘给他取的绰号。
他当然很清楚这是恐惧的代名词。
但他不能理解的是..
前面两个称号,他被人唤过。
但从没有哪一次,这两个满是血腥味的词,会和英雄这两个字叠在一起。
他不理解。
杀人是修罗,杀狮就成了英雄?
奎托斯松开手。
「砰。」
两只硕大的狮耳砸在黄土上,扬起一阵尘霾。
单单一只耳朵,体积就抵得过一个成年男人的头颅。
守卫盯著地上的狮耳,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关于喀泰戎山雄狮的传闻,早在色萨利传得神乎其神。
体如山丘,刀枪不入,呼吸吐露冥界之火,一天要活吞一百个全副武装的底比斯重步兵。
现在,这头天灾却像两块破布一样躺在他的脚尖前。
而把这天灾当猪一样拆解的怪物,正站在他一步开外。
奎托斯居高临下地看著守卫。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上散发著焦臭味的巨大狮耳,又指了指自己灰白的胸膛。
农夫的儿子盯著守卫的眼睛,真诚且充满疑惑地发问。
「我这也算英雄?」
守卫双腿抖个不停,他看著毫无活人温度的赤红瞳孔。
当即挤出一个比嚎丧还要扭曲的诡异笑容。
「算!」
「当然算!您绝对是英雄!」
「我们色萨利人,这辈子见过的,最大、最硬、最猛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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