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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镇军营的地牢里常年不见阳光,石壁渗出的水顺着沟槽流到墙角,与血水丶粪污混成一股腥臭黏液。
被捕的杂役叫迭戈,只在真仓外围搬过两次粮。他不知道米盖尔将粮藏在哪里,也没见过真正负责交易的明军,却曾替阿托探过污水沟出口。
起初,无论士兵如何抽打,迭戈都咬死盐是捡来的。直到审讯老兵把他的左手按在木桌上,用铁钳夹住第二根手指,他才终于崩溃。
「污水沟!」
迭戈哭得满脸鼻涕,身体拼命往后缩,手腕上的铁链撞得哗哗作响。
「他们从污水沟出去,我只知道这些!别夹了,求求你们别夹了!」
阿隆索站在刑室门边,眼下带着浓重青黑。他没有让老兵停手,只向前走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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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条污水沟?」
「南边那条,靠近废料场……出口外面有乱石。」
铁钳继续收紧,迭戈的哭喊瞬间拔高。
「还有什么?」
「石灰窑!」他终于尖叫出声,「我听见阿托说过石灰窑,他们换盐以后从那边回来!我没有去过,我真的没有去过!」
阿隆索抬起手,老兵这才松开铁钳。
迭戈瘫在地上,抱住已经变形的手指,嘴里仍在不断重复自己没有参与偷粮。阿隆索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出刑室。
副官追到石阶上,低声问道:「长官,要不要立刻封死污水沟,再派骑手搜查城外石灰窑?」
「封死以后,明军还会去吗?」
阿隆索停在地牢出口,回头盯住副官。他脸上的暴怒已经消失,声音也异常平静,反而让跟在后面的几名军官不敢喘息。
「他们从城里抽走了三十斗军粮,还把枪管送进贫民区。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条线,你却只想堵上洞口?」
副官立刻低下头:「属下愚钝。」
「我要活口。」阿隆索沿着走廊向军械库走去,「抓住前来接粮的东方人,再顺着他们的撤退方向找到前埠外围的接应点。石灰窑若藏着盐丶铁和火药,一件也不能烧。」
军械库门很快打开。阿隆索亲自挑出十名火枪手,全是跟随殖民船队多年的老兵,其中四人参加过此前对前埠的炮击,枪法和夜战经验都强于普通守军。
另有两名须发花白的追踪老兵被叫到院中。他们长期跟着骑手搜捕逃亡苦役,能从泥地上的鞋印判断人数,也熟悉港镇南面的石沟和旧窑。
「脱掉军服,换杂役的破衣。」阿隆索把一张粗略绘制的地图铺在木箱上,手指点住石灰窑西侧,「六人在窑口附近埋伏,四人封住北面的林路,两名追踪手留在最后。看见粮袋以后不要急着开枪,等明军露面再合围。」
一名老兵皱起眉:「长官,东方人习惯先搜查四周。如果我们带着火绳靠得太近,红光和气味都藏不住。」
「火绳装进陶制护筒,抵达后再点。」阿隆索指向军械库里的两张强弩,「前面的人先用弩。能抓活口便抓,若对方反抗,打断腿再拖回来。」
副官问道:「是否带猎犬?」
「不带。犬叫会坏事。」阿隆索将地图卷起,递给领队老兵,「天黑前从西门分批出去,不许让贫民区的人看见。谁敢先开枪惊走目标,我亲手吊死他。」
十二人没有从南门集结,而是三三两两混在运柴车和清污杂役之间离开港镇。出了西门后,他们沿着乾涸水渠绕行数里,直到夜色落下才在一片矮林后重新会合。
与此同时,米盖尔的窝棚里已经摆好了八斗粮。
这批粮来得比上一回更杂,其中只有三斗真仓精麦,其余是教民扣下的赎罪粮丶码头脚夫藏起的豆子,还有两袋从教堂磨坊里偷出的黑麦。米盖尔让人逐袋筛过,发霉结块的部分全部剔出,又按赵海定下的折价补足分量。
「八斗,换二十根长钉丶两把短刀,剩下的全换盐。」阿托守在门边,眼睛不时看向藏枪的屋梁,「这次若能运回来,至少还能拉进十几户人。」
米盖尔正在册子上划记号,外面忽然传来三下急促的刮门声。
贝罗握住短刀靠近门缝:「谁?」
「我是托马斯。」
门刚开出一条缝,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便挤了进来。他跑得鞋都丢了一只,裤腿上满是泥,左侧额角还留着撞出的血口。
「我哥哥被抓了!」托马斯一把攥住米盖尔的胳膊,喘得几乎说不成话,「昨夜军营的人把他从家里拖走,今天上午,我母亲去送水,听见他们在问污水沟和石灰窑。」
屋内众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托马斯的哥哥正是迭戈。米盖尔曾让他在污水沟附近放过一次风,虽然没有带其参加交易,却无法保证他不知道石灰窑这个名字。
贝罗立刻道:「粮不能送了,先把枪和盐转移。阿隆索肯定已经派人封沟!」
阿托也抓起一只粮袋:「这些粮分回各家,石灰窑以后不再去。」
米盖尔站在原地,只犹豫了数息,便按住粮袋。
「粮先不动。」
贝罗急得压低嗓音:「还去交易就是送死!」
「我没说带粮去。」米盖尔撕下一页记帐纸,塞进灶膛烧掉,「大明的人若不知道石灰窑暴露,今夜还会在那里等。阿隆索抓不到我们,就会抓他们。」
阿托挡在门前:「你一个人去?」
「人多更容易被盯上。你们守住粮,若天亮前我没回来,立即把枪送去废教舍,所有人分开躲藏。」
米盖尔脱下外衣,将身体和头发重新抹满污泥。他没有携带短刀,只在腰后藏了一根短木棍,随后提起两只倒夜桶,从巷道另一头离开。
污水沟口果然多了守卫。
两名士兵站在铁栅栏旁,枪口斜指地面,陶筒里透出火绳的微弱红光。米盖尔没有靠近,而是推着夜桶绕到军营后方,装作替马厩清污的杂役,混进一队运粪车。
粪车出南侧小门时,守卫只掀开桶盖看了一眼便被臭气逼退。米盖尔趁车队经过废料场,翻进一堵残墙,再从堆满腐木的排水豁口钻到城外。
他没有直奔石灰窑。
夜色中的乱石地看不见人影,几处低洼泥地里却多出杂乱的鞋印。鞋底纹路宽硬,前掌钉着防滑铁钉,不是赤脚教民留下的痕迹。
米盖尔伏在草丛里观察片刻,又听见西南方向传来一声被强行压住的咳嗽。他立即绕开旧路,借着山石阴影向北爬行。
石灰窑外围此时已经埋伏了十二名西班牙人。
领队老兵趴在一块白石后,身上的杂役破衣遮住胸甲,手边火绳仍收在护筒中。两名弩手守在最靠近窑洞的位置,只等送粮者出现便先射腿脚。
赵海比他们早到了半个时辰。
连续数日伏守黑市已经让夜不收疲惫不堪,因此今夜跟来的四人全是换过班的生力。他没有进入窑洞,而是按照惯例先绕查外围,在东侧发现了被人折断的枯枝。
折口新鲜,泥地上还有被布片擦掉一半的靴痕。
赵海没有惊动任何人。他让阿顺退到高处,又派两名夜不收绕向北侧林地,自己则伏在一条浅石沟内观察窑口。
不久之后,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夜枭鸣叫。
那声音拖得过长,尾音又连续断了两次,与山林里的真鸟截然不同。
赵海抬起头,右手立刻握拳。
这是米盖尔曾与他约定的紧急警讯,只有在交易点已经暴露时才会使用。
「全部停下。」赵海低声道,「窑口有人。」
几名夜不收立即熄灭火绳,把短铳裹进湿布。阿顺沿石坡滑到他身边,指了指北面,示意那边也发现了人影。
赵海贴着地面向前挪出数步,很快从草叶缝隙中看见一团极淡的红光。那不是萤火,而是陶制护筒盖口漏出的火绳光点。
半里之外,米盖尔发完警讯便伏进泥沟,没有继续靠近。
西班牙伏击队并不知道行踪已经暴露。领队老兵仍盯着石灰窑的暗洞,低声催促两名弩手向前移动。
赵海缓缓退回石沟,拔出短刀,在泥地上划出窑口丶林路和浅沟的位置。
「十二个。」一名绕查回来的夜不收低声道,「北面四个,窑口六个,后面还有两个,退路都让他们占了。」
阿顺握紧强弩:「现在撤,他们未必追得上。」
赵海看了一眼石灰窑周围的地形,随后把手指压在窑洞前那片狭窄空地上。
「让他们再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