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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见偶尔依旧会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恐慌。
那种幸福感太强烈丶太厚重了,反衬得那些属于过去的记忆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就连那些曾刻在骨头里的伤痛,也像是在这突如其来的安稳中变得模糊起来。这种模糊没有让他解脱,反而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焦虑。
他偶尔惶恐,不知自己是否正在遗忘某种重要的生存本能。
他曾觉得命运从未眷顾过他。就像他年少时始终没能坐上的那趟过山车,人生轨迹永远是每次低谷后的短暂上冲,还没来得及换来亢奋,下一秒就会陡然坠落,摔得粉碎。
在他每一次以为事情正在往好方向发展时,命运总会精准地补上一记重击,将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其实他不是没有怨恨过。起初他最怨恨的是捡他回来的老乞丐。怨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为什么不让他直接死在那场暴雨里,为什么偏要让他在这世间走这一遭。
既然一开始就是错的,为什么要开始?
他也怨恨疤哥。那晚被赶出地下拳场时,他在门口默默哭了很久,那人都没有打开门。他被彻底关在了门外,尽管他很清楚在那个肮脏的地方,还有多少双眼睛在觊觎他的长相。
所以那一刻他的绝望无处遁形,他只能擦乾眼泪,坐上了陆铭的车。
三年的羁绊,最后被一笔冰冷的巨款结清。
再后来,他连怨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他自己的错。他本身就是不该存在的。
于是他做了该做的事——结束了林宇的生命。
现在的他被光亮环绕,被善意包裹,让他觉得这一切美好得极不真切。他像是在悬崖边缘走钢丝,每一步都战战兢兢,生怕下一刻,命运的坠落感又会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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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最近有些忧虑。他开始反思,他们对月见采取的这种填补式的关怀,是否过于急切了。
月见近期的情绪时常处于一种微妙的亢奋中。那状态与当初在冰帝合宿时第一次感受欢愉如出一辙,那时的他会在房间里焦灼地踱步,像只被困在无形樊笼里的小兽,不安地横冲直撞。
这次倒更像——他终于意识到世界再无边框后,所产生的那种既不安又兴奋的眩晕感。
就像在实验室里被玻璃罩关久了的飞虫,即便玻璃早已撤去,它依然会下意识地在原地盘旋打转。因为过往撞击玻璃的痛楚太过深刻,让他习惯了蜷缩在原处,以为那里才是安全的。现在的月见,正一边习惯性地原地绕圈,一边颤抖着伸出触角,试图去确认那道曾困住他的屏障,究竟是否真的消失了。
意识的觉醒终归需要漫长的落地过程,好在,在夥伴们日复一日的温度浸润下,他终于下定决心,去迈出那艰难的一步。
新年假期,众人聚在一起守岁。远处的烟火在夜空中接连炸开,喧嚣过后留下了短暂的寂静。月见抬头看着星空,突然轻声开口:「这段时间,谢谢你们。」
曾经,他们所有人都在为立海大的荣誉而战。而退部后的这个学期,夥伴们的重心却几乎全偏移到了他身上,一点点为他抽丝剥茧,抚平那些扎根在心底的刺。
「虽然我现在还不确定未来究竟想要什么,」月见顿了顿,目光掠过幸村,眼底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清明,「但我决定先借用精市的梦想。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我一定会去追寻。但在此之前,我不会再惶恐了。」
那一刻,烟火映在他的眼中,碎裂成斑斓的光点。众人相视一笑,心底皆是欣慰。
那个一直困在原地的灵魂,终于走出樊笼,开始拥抱广阔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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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间,月见看见真田离席,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庭院的夜色如墨,真田背手而立,正仰头望着那一轮寒月。
月见走到他身后,两人一时无话。
「我一直想知道——」真田难得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们,都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是立海大网球部最后一个知道幸村和月见在一起的人。就连切原那小子,都比他先察觉。
月见以为他问的是大家什么时候知道他是林宇的,想了想说:「具体我也不清楚,大概……大多数人都是自己猜出来的吧。」
真田微微点头。果然,他的观察力还是太不到位了。
沉默了片刻,他又问:「那……到底是哪天开始变得不一样的呢?」
难得八卦一回,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自在。他已经在慢慢消化幸村和月见在一起的事实,只是对于那个起始点,始终存着几分好奇。
月见挠挠脸颊,似乎有点疑惑他为什么问一个这么明显的问题,但还是认真回答了:「从我说失忆的那一天起。」
从那一天起,这具躯壳里的灵魂就彻底换了人。
真田微微皱眉,原来那么早之前两人就互生情愫了吗?
怪不得从那以后月见性情大变,对幸村简直是言听计从,原来喜欢的魔力竟然能让人产生如此巨大的转变!真田长叹一声,语调难得透出几分温和与感慨:「既然如此,你们以后……要好好的。」
月见先是一愣,觉得真田这逻辑跳跃得有点离谱,但这祝福听着确实挺顺耳,他笑着接受了:「好。」
两人再次沉默。月见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违和,总觉得刚才两人的对话在某个维度上发生了偏差,他忍不住确认道:「你刚才问我什么?」
真田转过身,重复了一遍刚才他得到的结论:「你和幸村,从你失忆后就相互喜欢了。」
月见感觉一道惊雷当头劈下,震得他头皮发麻。
这段时间大家几乎都在明牌了。除去没把「林宇」这个名字挂在嘴边,就连胡狼和切原都早已心知肚明——切原甚至私下跑来他家,抱着他哭了后半夜。
合着这位副部长,到现在还没觉出不对劲?
月见难得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捏了捏鼻梁,决定开门见山。
「真田,其实……」
「嗯?」真田疑惑地看过来。
「我是林宇。」月见一字一句地说。
空气凝固。夜色里两人面面相觑。月见目不转睛地盯着真田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惊愕丶怀疑或恐惧。
然而,真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沉默蔓延了片刻后,真田开口道:「然后呢?」
月见大脑宕机:「……什么然后?」
「没了?」真田挑眉,语气理所当然,「我家小侄子也经常说他是林宇,下一句台词难道不该是『我要称霸拳坛』吗?」
月见闭了闭眼。一时之间,竟语塞到无话可说。
真田却笑了,那种笑里揉进了几分纵容与无可奈何。近来月见确实愈发流露出孩子心性,甚至连那种深沉的压抑感都褪去了不少,真田只当这是少年终于在大伙儿的照料下活泛了起来,于是温声道:
「真是越来越小孩子脾气了。想玩这种过家家的戏码?去找你家幸村陪你闹去。」
「我真的是林宇。」月见无力地重申。
真田敷衍地点头:「是是是,你天下第一强。」
月见恼了:「你根本不相信!」
「少跟丸井混在一起,」真田颇为严肃地教导他,「他看电视把脑子看坏了。穿越这种事,现实生活里怎么可能发生。」
月见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甚至无法证明自己就是自己。
行吧,他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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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见不再执着于证明自己的身份。无论过往的灵魂是谁,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此刻真实地站在这里,是他自己。
几日后,真田与柳莲二闲谈时,随口带了几分打趣的心思提起:「那浑小子前两天还跟我闹,非说他自己是林宇。」
柳莲二抬眸看向他,目光莫名有点关爱的意味:「嗯,他是。」
真田原本正低头整理着手边的东西,听见这意料之外的回覆,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大脑并未跟上节奏。
然而,下一秒,那三个字在他脑海中撞击出剧烈的回响。
空气骤然凝滞。真田手上的动作彻底僵住,仿佛一台运行中突然断电的机器。那向来沉稳的大脑仿佛被瞬间塞进了无法处理的逻辑回路,疯狂运转,却又被巨大的冲击力生生卡死。
「他是林宇?」真田喃喃重复。
柳莲二笃定重复:「他是林宇。」
真田瞪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那种难以置信的冲击感瞬间贯穿了他的脊椎:「他是林宇!」
这一次,真田不再是询问,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一声震惊的惊呼。那副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名为世界观崩塌的裂痕。
真田大概如同一尊石刻的雕像,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僵坐了足足半个小时。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气流滑过的声音,柳莲二却仿佛对他那陷入停滞的灵魂视而不见,依然慢条斯理地做着手中的事情。
仿佛是某种冗长的系统预加载终于完成,真田那停滞的思维在这一秒猛然重启。他忽然拍案而起,甚至来不及留下一句话,整个人化作一道风,飞快地冲了出去,带起了一阵突兀的惊动。
柳莲二看着那扇被剧烈撞开又回弹的门,笔尖在纸面上无声地划过。他停下动作,在那双紧闭的眼帘后掠过一丝无奈。
人怎么能……单细胞到这种程度?
若是平日,真田或许会为自己这般失态感到懊恼,但此刻,那些刻板的规矩在他脑海中早已荡然无存。
那些曾经被他刻意忽略丶却又挥之不去的熟悉感,此刻如潮水般涌现,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中重现。
那是林宇。他曾经最崇拜的英雄,那个仅仅存在于书页间的丶永远不屈的灵魂。
虽然他清楚那是一个虚构的人物,但真田曾无数次为这个角色的命运掉过眼泪,为他的绝境而心痛,甚至在那段热血的少年时光里,无数次幻想过打破壁垒去拉他一把。
那个男人的意志,那种近乎疯狂的强大,不仅让他深深着迷,更在那段心潮澎湃的岁月中,成了他心中衡量强大的唯一标杆。他曾无数次在镜中审视自己,渴望像林宇那样,在任何绝境下都脊骨挺直,绝不低头。
可如今,那个从书页中走出的丶无数次在深夜里令他热血沸腾的名字,竟然就活生生地站在他身边,甚至还因为他那愚钝的迟疑,露出了那种无奈又无助的神情。
原来,他一直向往的那股强大,竟一直以一种如此破碎丶如此真实的方式,在他身边沉浮了这么久。
真田脚步猛地一顿。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腔中剧烈翻涌——那是对自己后知后觉的羞赧,是得知真相后的震惊,更是对那个少年曾独自扛下所有苦难的心疼。
现在的他,只想快点见到那个少年,然后用坚定的方式告诉他:
他不需要再一个人去战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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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田敲开幸村家门的动作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幸村倚在门边,看着真田那张一贯严峻却此刻写满慌乱的脸,瞬间便洞悉了一切。他没有询问,只是沉默地微微侧身,将通往深处的路让了出来。
真田甚至来不及道谢,在那条再熟悉不过的走廊上一路疾行。他熟练地推开幸村卧室的门,动作大到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动静早在楼下响起时,月见便已听见。此刻只是站在窗边,看着真田推门而入。
真田还没来得及开口,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尤其是当他看见月见站在窗边时,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揪紧。
「你快过来。」他几乎是失控地大步上前,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沙哑,「离窗户远一点。」
月见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那都是过去式了,真田。」
曾经的林宇,因为对生的厌倦与对死寂的渴望,曾无数次在无数个深夜站在同样的窗前。
那时候的窗,为了防止他跨出那一步,曾被冰冷的铁钉死死封死,钉得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但他早就不是那个被锁在窗后的林宇了。
月见转过身,背后的阳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他平静地走离窗台,向着真田的方向迈出一步:「不用担心,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再通过那种方式去确认终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