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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过南江大桥。江面下午的阳光碎在波浪上，一片一片的。
林向东看着窗外，拇指摩了一下手机背面。
周国良那句"春宁的水比你想的深"……是提醒还是警告？
都有可能。但无所谓。水再深，他林向东是来填坑的，不是来蹚水的。
他闭上眼。
周四。上午十点。
东升总部三楼会议室。长桌擦得反光，椅子摆了八把，坐了四把。
林向东坐主位，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左边杨淑仪，平板开着，法务终版搁在她手边。右边猴子，面前一杯水。对面赵广年，穿了件新夹克，深棕色的，拉链拉到顶，手里攥着个公文包，指节发白。
他旁边坐了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眼镜，西装不大合身……赵广年的法务，姓孙，刚从律所出来的。
小郑端茶进来，给每人面前搁一杯。赵广年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紧。
林向东没寒暄。他拿起法务终版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桌子中间："转租合同，五年，六十万一年，补贴走账条款在附件三。货场改造用工，你推荐的人优先面试，不进合同正文。你看完了，没问题就签。"
赵广年接过来看。老孙凑过去一起翻，一页一页过。
会议室安静。杨淑仪的笔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标了个位置编号，没出声。猴子喝水，杯子搁下的动作很轻。
赵广年翻到用工那条，停了一下。他看了林向东一眼。
林向东没看他。低头喝茶。
赵广年把那页翻过去了。
老孙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抬头："林总，附件三的补贴走账……"
"名义补给东升，实际走赵总这边。合同分开签，账面上好看。"林向东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这条不改。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让你们自己律师再对一遍。"
老孙看了赵广年一眼。赵广年点头。
"行。"
老孙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赵广年在乙方签名栏写了名字，笔迹抖了一下，但签完了。老孙在法务代表那栏签了。
林向东接过合同，在甲方签名栏写了"林向东"三个字。笔划利落，不重不松。
两份。转租一份，框架协议一份。赵广年签了，老孙收好自己那份，塞进公文包。
赵广年站起来，手又伸出来了。
林向东握了。这回赵广年的手没那么粗糙了……大概是换了件干净夹克，手心出了汗但没老茧硌人。
"林总，货场那边……什么时候开工？"
"下周。改造方案杨总那边出了，地面重铺、铁皮棚加固、铁路支线检修，三块同时动。你推荐的人，周一让猴子联系你。"
"好。好。"赵广年连说了两个好，嗓子还是有点干，"我那边老铁路的几个兄弟，装卸、调车都熟，信号系统那块也能找人……"
"开工了找你。"林向东松开手，"不送了。"
赵广年愣了一下，点头，带着老孙出去了。
门关上。
猴子看着赵广年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东哥，这老头签完字手都是抖的。"
"四百二十万压了一年，今天才算落地。"
"那他儿子赵磊那边……"
"魏绍杰盯着。"林向东把合同合上，推给杨淑仪，"扫描存档，原件法务留一份、赵广年那份周一给他。"
杨淑仪点头，收了。
林向东靠回去。周四上午，货场转租签了，框架协议签了，东区一百亩的地上物问题解决了。下一步……改造开工、配送协议签完、首期资金下月到位。
他拿起手机。
魏绍杰。一条消息进来，时间戳凌晨一点十七分……他昨晚没看到。
"范守仁查了。春宁本地关系：工商那边注册科科长是他表弟，交通那边运管所一个副所长吃过他三回饭，税务那边没查到直接关系但范守仁百货连续三年账面亏损没被查，不正常。另外，春宁建材协会副会长马文远，范守仁的配送线路有三条走他家供货，两人是连襟。马文远跟周国良是党校同学。"
林向东看完，锁屏。
马文远。
建材协会副会长。
周国良党校同学。
范守仁连襟。
三条线拧在一起……范守仁卡东升配送协议，马文远是建材协会的，春宁本地建筑公司用的材料走马文远，马文远跟周国良是同学。所以周国良说"春宁的水比你想的深"，不是吓他，是实打实的提醒。
周国良跟马文远是同学，但不等于周国良护范守仁。周国良要的是东区项目落地，政绩。范守仁和马文远要的是保住本地配送的蛋糕。两边利益不完全一致，周国良不会为了连襟关系跟东升翻脸。
但马文远会。
林向东想了一下，翻到魏绍杰的对话框，打了一行：
"马文远。建材协会。查他近三年经手的项目，有没有围标串标的前科。有的话整理材料，别动。"
发完又翻到陈志远的对话框：
"周一约马文远吃个饭。不急，排到下周。"
发完锁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云海的上午过半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楼下的树影缩成一团。
手机震了。刘泉。
"东哥，赴春宁名单定了。改造监理我推荐周志成那边退伍的一个……叫方铁，工兵出身，干了八年，去年刚转业。另外带两个施工员、一个安全员、一个材料员。五个人，五月出发。"
林向东回了一个字："行。"
名单定了，人到位了，货场下周开工。春宁的棋一步一步落下去，每一步都有人接。
他回到桌前，拿起便签本，在昨天那页下面又写了一行：
"方铁，工兵，改造监理。周志成推荐。"
写完搁下。
小郑敲门进来："林总，杨总说改造预算表出了，发您邮箱了。"
"看到了。"
小郑退了。
林向东打开电脑，点进邮箱。杨淑仪发的预算表，Excel，十二页。货场改造分项……地面重铺三十七万、铁皮棚加固十四万、铁路支线检修二十一万、临时设施八万。合计八十万。加上首期两个亿的大盘，零头都算不上。
他关了邮箱。
窗外云海的楼群一层一层叠上去。远处东升超市的配送车又过了一辆，蓝色涂装，车顶logo在阳光里反了一下光。
二十四岁。三十多亿的盘子。春宁只是第一站。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回茶是温的。
没凉透，也没烫嘴。
刚好。
周一。早上七点。
货场。天刚亮，雾气从南江水面漫过来，贴着地面走，三十亩场地像泡在牛奶里。
林向东到的时候方铁已经在场了。工兵出身的人就是不一样……六点到的，场地已经踩了一遍，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草图，拿红蓝铅笔标了七个位置。
方铁三十二岁，寸头，脸晒得黑，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排爆伤的。穿迷彩裤配黑色工装靴，站在铁皮棚缺口那儿，看见林向东下车，走过来。
"林总。"
"方铁。"
林向东接过他手里的草图看了一眼。七个标记：地面裂缝三处、铁皮棚锈穿三处、铁路支线枕木烂段一处。旁边标注了施工顺序……先检修铁路支线，再重铺地面，最后加固棚顶。
"为什么先动铁路？"
"枕木烂了三分之一，万一调车皮进来压塌，不是返工的问题。"方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实，"而且工务段的人我联系了，这周四能来验轨。先检修完他们好出报告，不耽误后面。"
林向东点头。把草图还给他："你定。预算八十万，超了找杨总批，不用过我。"
方铁接过草图，折了一下塞口袋里："三天出地面，五天铁路支线检修完，棚顶看天气，一周内收。"
"行。"
林向东没多留。他沿着场地边缘走了一圈，看了下昨天方铁标的位置，跟自己上次来踩的差不多。铁皮棚顶子锈穿的那三处，雨水沤出来的黑印又深了一层。铁路支线那边，枕木缝里的杂草被露水打湿了，贴着铁轨根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车上。
陈景拉开车门。林向东上车前看了一眼小楼二层……赵广年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碎玻璃糊的塑料布，朝下面看了一眼。对上林向东的视线，他抬了下手。
林向东没抬手。上车了。
三辆车掉头。烂路上碾过去，锈渣和碎砂石往两边溅。
回云海的路上猴子接了个电话。
"东哥，陈志远那边消息。马文远答应了，下周三晚上，春宁饭店，老地方。"
林向东靠在后座闭着眼："谁作陪？"
"马文远一个人。陈志远问要不要带人，他说不用，就吃个饭。"
"行。"
猴子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后排："东哥，马文远一个人来，是不是想摸底？"
"他想看东升什么分量。"
"那咱们几个人去？"
"我、你、陈景。三个够了。"
猴子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