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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2章当面威胁钱安康死死盯着投影幕布上那块氧化发黑的手表,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块表,他在噩梦里见过千百次。
无数个深夜,他满身冷汗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梦里永远是滂沱的冷雨,女孩浑身是泥地站在他床前,手里攥着这块表,哑着嗓子一遍遍问他为什么。
他无数次梦见自己重回黑风山,在泥地里疯了一样扒土,疯了一样找表,可那东西就像凭空消失了,怎么找都找不到,最后总是被女孩凄厉的哭声淹没。
他以为这块表早就烂在了土层深处,或者遗落在哪个角落,连带着那段罪孽一起,永远消失在他的生活和记忆中。
可现在,它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枯白的手骨旁,表壳上的铜绿混着泥土,背面那三个刻痕依稀可辨。隔着十三年的黑暗与腐朽,它带着女孩临死前拼尽最后力气的攥握,像一张迟来的索命符,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所有强装的镇定、所有硬撑的狡辩、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却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原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是灰败得像蒙了一层死灰,浑身的力气彷佛被瞬间抽干,连挺直脊背坐着的力气都没了。
“怎么,不喊冤了?不说我栽赃陷害了?”
苏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隆冬的冰碴,字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怒意,砸在钱安康耳边震得发颤。
他搭在钱安康肩窝的手掌微微用力,像拎着只泄了气的布袋,轻轻松松就把人重新提回椅面上。
若不是他这一下提着,钱安康铁定要瘫软在地,成一滩扶不起来的烂泥。
“钱安康,你也配当党员干部?人家十九岁的姑娘,刚上大学,就想为惨死的父亲讨个公道,要个说法。你不想着查清事故、安抚家属,反倒怕事情败露毁了你的仕途,痛下杀手,把人活活埋进荒山。”
“十三年啊。她在黑风山阴冷的泥土里躺了十三年,无人知晓,无人伸冤。她老母亲哭瞎了眼睛,拄着拐上访了十几年,连女儿的尸骨在哪都不知道。你呢?你踩着人家父女的性命往上爬,靠着沾血的政绩步步高升,从县委书记坐到市委副书记,前呼后拥,风光无限。”
苏铭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我就问你,这十三年,你晚上睡得踏实吗?摸着心口问问,你就不怕半夜鬼敲门吗?”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钱安康心上,他抖得更厉害了,牙齿上下打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眼神涣散,嘴里反反覆复只念叨着“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苍白无力得像个笑话。
“意外?一块刻了名字的手表,一具蜷缩的尸骨,加上目击证人,也能叫意外?”
“一块手表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硬生生打断了满室的压抑。
李鸿信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綳着一张铁青的脸,摆出一副秉公持正的模样,要做最后的挣扎。
他不能让钱安康就这么垮了。钱安康是吕家在秀水县布局的关键人物,手里攥着太多旧账,他一松口,拔出萝卜带出泥,自己也跑不掉。
“苏铭同志,公安办案要讲完整证据链,不能仅凭一块遗失的旧手表就给领导干部定罪。”
李鸿信语速极快,试图抢回话语权,“钱副书记在秀水县工作多年,丢块手表再正常不过。说不定是他早年下乡时遗失,被什么人捡到了,故意埋在那里栽赃陷害,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全场,刻意拔高了声调,把矛头往程序上引:“再说了,尸骨身份还没经过DNA比对,是不是何莹莹都两说。
死因也没经过法医鉴定,是生前埋入还是死后埋入,都得等专业结论。现在就言之凿凿定成杀人案,还直接扣在钱副书记头上,是不是太草率、太不严谨了?”
“还有,你未经市委常委会同意,擅自调动警力私挖荒山,本身就不符合干部管理和办案程序。
就算真挖出了什么,程序不合规,证据效力也要打折扣!”
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彷佛他真的只是在指出办案漏洞、维护程序正义。
可他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有紧绷到泛白的下颌线,却清清楚楚暴露了心底的慌乱。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手表一出,钱安康的嫌疑已经钉死了九成。
可只要还有一分转圜的余地,他就不能放弃。
只要今天能把这件事拖住,给吕家争取到反应时间。
真要让巡视组即刻把人带走,一切就都晚了。
“程序问题,就不劳李书记操心了。”
孙玉柱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迎上李鸿信的视线。
“这桩案子我事前知晓并且批准的,所以不存在什么‘擅自调动’。
吴文光他们全程录像留证,每一步都合规合法。”
他看向幕布里的尸骨,语气沉了几分:“至于证据够不够,等法医勘验完尸骨,等DNA比对结果出来,等手表上的痕迹提取完,自然有结论。
但就目前的人证、物证、埋尸地点的吻合度来看,钱安康同志嫌疑重大,按规定必须立刻接受调查。”
孙玉柱声音如雷,目光如利刃般直直钉向李鸿信,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李书记,我提醒你一句——钱安康现在涉嫌的是残忍活埋上访群众的故意杀人命案!性质有多恶劣,后果有多严重,你心里应该清楚。”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开口。
要是再胡搅蛮缠、阻拦公安正常办案,可别怪我孙玉柱不客气,连你一起请回去协助调查!”
这话分量极重,等于把“包庇嫌疑”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李鸿信喉咙一哽,到了嘴边的辩解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咬着牙,重重坐回了椅子上。
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原本大好的局面,先用新能源大旗,强压巡视组投鼠忌器。
后拿境外舆论当筹码,逼得巡视组和省委都退了半步,眼看就能揭过这一页,安稳度过巡视期。
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苏铭,硬生生凭着一桩十三年前的旧案,把满盘皆活的棋局给掀了个底朝天。
他不甘心。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钱安康被带走,他一万个不甘心。
更让他心寒的是钱安康的状态。
生死面前有大恐怖,钱安康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真要是被逼到了绝路,为了活命把自己咬出来,把吕家在秀水县的那些烂事全抖出来,那才是灭顶之灾。
他下意识就想故技重施,再拿新能源产业、拿境外舆论说事,把水搅浑,先把人扣在市里再说。
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主位上久未发言的赵安国。
赵安国端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李鸿信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像被泼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了几分。
他根本就是在等自己开口!
只要自己敢再拿新能源产业、拿境外投资、拿舆论影响当挡箭牌,试图包庇杀人嫌犯,赵安国绝对会第一时间把情况捅到龙都。
原本龙都两大派系势均力敌,互相制衡,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一旦吕家派系的地方干部为了包庇杀人犯,拿国家战略产业当要挟筹码,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就是授人以柄的致命软肋。
对手必定会抓住机会疯狂攻击,整个新能源派系的大势都会瞬间崩塌。
为了一个钱安康,赔上整个派系的布局,太不值了。
孰轻孰重,他拎得清。
李鸿信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等他重新抬眼时,脸上的慌乱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失魂落魄的钱安康,突然提高了声调,勃然作色,厉声呵斥:
“钱安康!你简直太让组织失望了!太让人民失望了!”
这一声怒喝响彻会议室,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看了过来。
李鸿信一脸痛心疾首,指着钱安康的鼻子,声色俱厉:
“党和国家培养你这么多年,给你权力,给你地位,你就是这么回报人民的?
一个才十九岁的姑娘啊!
花一样的年纪!你的女儿不也差不多这个岁数吗?你扪心自问,你怎么下得去手!”
“活埋?你能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还有半点人性吗?!”
他骂得义正词严,满脸怒其不争的愤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和钱安康有多大仇怨。
彦林市委的干部们个个面面相觑,都被李书记这突如其来的翻脸打了个措手不及。
前几分钟还在拚命保人,怎么转眼就骂得比谁都凶?
只有钱安康,在听到“你的女儿”四个字时,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
紧接着,李鸿信的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字字却都敲在他心上:
“你就没想过,她死了,家里的老母亲怎么办?
你也是有老婆孩子、有家属的人,做事就不想想后果?
就不怕遭报应吗!”
说到“家属”两个字时,李鸿信的眼神微微一沉,目光极快地扫了钱安康一眼,里面没有半分愤怒,只有冰冷的警告。
钱安康浑身猛地一僵,原本颤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听懂了。
他当然听懂了。
这哪里是在骂他,这是在给他递话,也是在给他最后通牒。
所有的事,你自己扛下来,别乱咬。
你老婆孩子还在外面,在吕家的眼皮子底下。
你要是敢乱说话,呵呵呵...
巨大的绝望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其实事到如今,他也不期望能活下去了。
但他没想到,自己的靠山放弃自己得这么快,甚至反过来用家人要挟他封口。
钱安康缓缓抬起头,看向李鸿信那张义正辞严的脸,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不仅自己要抵命,连家人都成了对方拿捏自己的筹码。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颓然地垂下了头。肩膀垮得彻底,后背弯出一个佝偻的弧度,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行尸走肉。
指尖无力地垂在身侧,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像一截被雨水泡烂的朽木,再没了半分市委副书记的体面与气场。
他听懂了。
也认命了。
老婆孩子都在彦林,都在吕家的眼皮子底下。
这是他的软肋,也是套在他脖子上最后一根缰绳。
就算自己必死无疑,他也不敢把家人拖进深渊,更不敢咬出身后的人。
李鸿信斜睨了他一眼,见他一副任人宰割、再无半分反抗之意的模样,便知道对方领会了自己话里的深意。
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回原处,紧绷的下颌线也舒缓了几分。
只要钱安康把所有事都自己扛下来,守口如瓶,那就伤不到吕家的根本,更烧不到他自己身上。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缓缓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赵安国。
脸上没了刚才的慌乱与愠怒,反倒恢复了几分市委书记的倨傲与从容。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淡的笑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人事调整,却藏着说不出的嚣张跋扈:
“赵组长,既然钱安康犯下如此罪不可赦的错误,辜负了组织的培养与人民的信任,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人,您尽管带走吧。”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明着是配合巡视组工作,实则字字都在彰显自己的主导权。
彷佛钱安康不是涉嫌故意杀人的嫌犯,而是他手底下一个犯了错的下属。
彷佛巡视组要带人,还得经他这位市委书记点头应允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