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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开幕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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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开幕式(第1/2页)
    建国在晚上七点五十分打开了电视。客厅里那台二十九寸的彩电是他上个月买的——新房装修好以后添置的第一件大家电。他把天线调了一下——省城能收到的台比县城多,但画面还是有一点雪花。他把天线转到某个角度以后雪花少了一些,没有完全消失。他没有再调。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葡萄和一碟瓜子——林慧准备的。他没有动那些零食,坐在沙发上等着那个时间变成八点整。林慧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女儿穿了件白色的连体衣,不哭不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是圆的,白色的灯罩笼着灯泡,光线在灯罩里弥散成一整片柔和的亮光。
    八点整。电视里的画面从广告切到了演播室——然后是一个在鸟巢里拍的镜头,从上往下,观众席上坐满了人,红色的荧光棒在黑暗中组成了一片流动的、均匀的光的海洋。画外音开始倒计时——六十、五十九、五十八——林慧把女儿换了一个姿势让她看得更舒服一些,说了一句“这场面真大“。
    建国在另一张沙发坐下来,他没有接话,把女儿从林慧手里接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女儿的小手攥成了一个拳头——她攥着他的食指——她的整个手还不够包住他一根手指。电视里的倒计时到了一。然后画面从鸟巢切到了北京的夜空——从永定门到天安门,到故宫,到鸟巢——一条由烟花脚印组成的路线,一步一步地从南往北走过来,每一步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电视机的声音体系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从胸腔里压出来的轰鸣。女儿在那声轰鸣里缩了一下——不是吓哭,是缩了一下的那种反应——然后继续看。建国没有说话,坐在沙发上,女儿坐在他的膝盖上。有一瞬间他想起北京——那是一个他只在课本上看到过的地方。他没有去过。他此刻坐在省城自己房子的沙发上,女儿在膝盖上,妻子在旁边。电视里的烟花还在炸。
    海龙在八点前把修理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今天没有加班——他下午就决定了。学徒们走了以后他在店里走了一圈——工具归位、地面扫了一下、明天要用的配件从货架上拿下来放在举升机旁边。做完这些以后他去隔壁小卖部买了一瓶啤酒和一袋花生——塑料袋拎着,回到店里。他把电视打开了。店里那台十四寸的小电视是以前放在客户休息区的——黑壳,旋钮调台,屏幕上有一道划痕,不影响看,但画面经过那道划痕的时候光线会被折射一下。他把电视搬到工具箱旁边——工具箱当桌子用——把啤酒瓶盖在工具箱的锁扣上撬开了。泡沫从瓶口溢出来一点,他用嘴接住了。
    他在工具箱前面的那把破椅子上坐了下来。电视台只有一个节目——开幕式。他从第一秒开始看。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屏幕。电视里那个巨大的缶阵敲击的时候——声音从十四寸电视的小喇叭里挤出来,那种低沉的声音在狭小的铺子里被墙面反弹了几次以后变成了一种环绕的、持续的震动。海龙没有动。他手里的啤酒瓶搁在工具箱上,瓶口没有封,他忘了喝。他坐在那里,在十四寸的屏幕前面,把整个开幕式的文艺演出从头看到尾。中间他剥了几颗花生,花生壳放在工具箱盖子上——他后来把它们扫进手心里,没有扔在地上,放在了一个空烟盒里。
    电视上的烟花升起来的时候他想起了1999年——千禧年之夜,在出租屋里,也是一个人,也是烟花。但那次他听到的是声音——窗户背对市中心的方向,看不到,只能听到。这次他在电视里看到了。画面上的烟花从鸟巢的上空炸开,红色的、金色的、银色的——倒映在电视屏幕的那道划痕里,被折了一下,仍然在亮。他坐在工具箱前面,在修车铺子里,把这碗开幕式的烟花看完了。没有喝完的那瓶啤酒后来放到第二天,气跑了,他倒掉了。
    王威在养殖场的办公室看了开幕式。办公室里有台老式的二十一寸彩电——放在铁皮柜上面,天线用一根铁丝绑住了其中一截才能固定住画面。他把鸡舍的灯提前关好了才回来的,路上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在他脚边落了一下又跳走了。他走进办公室,把电视调到直播的频道。画面刚出来的时候闪了几下,他用手拍了一下电视机壳的侧面,稳定了。他坐回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坐面磨得发亮了。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早就凉了的白开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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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幕式的表演他看不太懂——那些字的演变、活字印刷的起伏、丝绸之路的舞者——他不是不理解,是觉得那些东西和他隔着一段距离。但那些画面是好看的——不是“有意义“的好看,是纯粹的好看——他坐在那把磨亮了的木椅上,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看完。有一段表演里出现了巨大的、可以滚动和变换形状的方块字。他想到自己认的字——够用,但不算多。他念到初中毕业就没有再往前走了。电视上的那些字有一些他能认出来,有一些不能。但他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以他的语言讲述着一些古老的东西。
    七点半的时候妻子从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到办公室——座机。他接起来的时候眼睛还在电视上。
    “不回来吃晚饭了?“
    “开幕式。看完就回。“
    妻子没有再问,在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挂了。王威把话筒放回去,眼睛没有离开过屏幕。
    八点过后不久,电视里插了一个直播的镜头——鸟巢上空的烟花。声音体系里传来了一声巨大的、低沉的爆破声——从省城发射的信号传到乡里的无线塔再传到这台老式彩电的小喇叭里——声音已经衰减了很多,但它仍然带着一种原始的、从地面上传到胸腔里的共鸣感。王威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打开门,站在门口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天已经全黑了。村口的路上没有人。从办公室门口能看到老槐树的树冠——在夜空下是黑色的,比天空深一个色号的剪影。树枝一动不动的——没有风。他从那个方向收回目光,转身回到电视机前面。那个烟花画面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在演一个舞蹈节目。他坐下来继续看,把杯子里面凉透了的水喝完。
    开幕式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建国关了电视。女儿已经在林慧怀里睡着了——她没看到最后,在倒数第二个节目的时候睡着了。她的小手还攥着拳,呼吸平稳。林慧把女儿抱到卧室床上放好,然后走出来,开始收拾茶几上的花生壳和杯子。建国站起来去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把茶杯冲了,放在沥水架上。水龙头的水声在深夜的房间里显得比白天更响一些——没有其他声音压着它。他关了水龙头,在厨房里站了一下。从厨房的窗户能看到楼与楼之间的那一小块天空——什么都看不到,没有月亮,就是一块均匀的、暗色的空域。
    海龙在开幕式结束后关了电视。他站起来把工具箱盖子上那几颗花生壳扫进手心里——扔进垃圾桶。工具箱的盖子被他顺手压下来的时候扣紧了——锁扣没有扣上,只是盖着。他走到门口把半开的卷帘门拉到最低处,锁上了。然后回到工具箱旁边把那瓶没喝完的啤酒拿起来——瓶口没有盖,他看了一下,放在桌上,没有喝。他关了灯,从半拉开的卷帘门下钻了出去,把门拉到底。
    王威在开幕式结束后关了电视。他站起来把搪瓷缸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倒扣在桌上,锁了办公室的门。推着自行车走到院子里。九月初的夜晚没有风,月亮在云后面,云在移动——慢慢地,从西往东。他骑上自行车出了养殖场的门。他在村口老槐树下面停了一下——不是有意停的,是骑到了那里自然减速了。他在车上单脚撑着地,另一只脚踩在脚踏板上。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树根的石头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看了那个石头一眼——明暗交界的地方在石头表面的弧度上形成了一条弯的线。他没有下车,脚从地面上收回踏板,踩下去,骑走了。自行车链条在链盒里响了几声,往村子的方向去,声音慢慢地远了。老槐树下面又恢复了完全的安静。电视信号在凌晨的时候中断了——屏幕上只剩一片均匀的雪花点在闪烁。养殖场的办公室里没有人了,灯也关了。但老槐树还在村口站着,和开幕式开始之前一样,和开幕式结束之后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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