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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住户大会
###第六十四章住户大会
住户大会是许愿召的。
员工守则最后一条，服从楼内统一安排。她把这条反过来用，楼里的统一安排归物业管，她是物业，她来安排。她撕下一张纸，写明时间地点，贴在公告栏，又对着楼道的喇叭念了一遍，全楼大厅集合，议能耗分摊，缺席视同认账。
最后四个字一出，门一扇扇开了。
“开什么会，大半夜的。”有人嘟囔。
“缺席视同认账。”旁边的提醒，“你不来，摊到你头上的，你认。”
那人立马下了楼，拖鞋都没换。能来的都来了。来不了的，比如昨晚被划掉的那两户，门锁着，再没人应。活着的坐一堂，死了的那两间，空在楼上。
诡异住户陆陆续续来了。长脖子老太太坐第一排，脖子一探一探；半截身子那位挂在墙根；门口还飘着那枚锈了的铜钱；连白天躲她躲得最凶的几户，也从楼上挪了下来。谁也不想稀里糊涂多担一笔钱，活人诈异都一样。
大厅椅子不够。许愿挨家借，借一把打一张借条，签物业的名，写明用完归还。
“借个椅子还打条？”借椅子那户稀奇，“往常物业借东西，有借没还。”
“开会有开会的规矩。”许愿说，“东西是你的，用完还你，白纸黑字。”
借到凯尔门口，她指了指墙角那张折叠床，问他坐不坐。凯尔没坐，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等着看她出丑。他昨天煽动罢免，今天就等着大会上把她掀下去。
人到得差不多，许愿站到大厅中间，把两样东西往桌上一放，一卷图，一本账。
“清点的事，我先认。”她开口，“我进楼之前，没有清点。我一进来，楼里多了个人头，清点才来。这两晚死的那两位，账我都记下了，记在该记的人头上。”
住户们不吭声，眼睛却都盯着她。认错的物业，他们头回见。往常的物业只管收钱，死了人从不认账。这物业倒好，一上来先把两条命的账，认在自己招来的头上。
“认完这个，我再说别的。”
她把那卷图抖开，举起来，正对着一圈人。
“这是咱们楼的竣工图，右下角盖着验收章。图上，少一层。”
大厅一下静了。接着是一种躲闪。住户的眼睛往别处瞟，没一个人去看那张图。前排一个老住户把头埋进领子里，手还往下压了压帽檐。有人悄悄把椅子往后挪，离那张图远一点，像图上那道没画出来的层，会从纸里爬出来咬人。
“不能数。”埋着头的老住户闷声说，“楼层不能数。数了就出事，住这儿的都知道。”
“我家老头子，就是数楼梯那年没的。”旁边一个老太太接了一句，声音发抖，“你别拿这个图晃我们。”
大厅里一阵低低的附和。谁家没在这楼里折过人。数楼层这三个字，是全楼的忌讳，许愿一张图，等于当众揭了他们几十年捂着的疤。
“看图不是爬楼梯。”许愿把图又举高了些，“守则管的是楼梯上回头数。看一张纸，不算数楼层。”
还是没人抬头。
许愿心里那圈监测环，往下掉了一截。她越想让他们认这张图，他们越往后缩，那股劲就越撑不起来。信力这东西，不是她举张图就能有的，得他们心里认。可他们认了几十年的命，一数楼层就死人，谁都不敢当那个先开口的。
“你是编剧吧。”凯尔忽然笑出声，“进楼登记那天我就打听过了，你以前就干这行，专门编故事。一张破图，你说少一层就少一层？你再编一个啊。”
“图是档案室翻出来的。”许愿说，“盖着验收章，几十年前的章。”
“章也能是你盖的。”凯尔摊手，一脸无辜，“你手里不就攥着个物业章。你想盖哪张盖哪张。”
这话一出，几个刚要抬头的住户，又把脖子缩了回去。许愿张了张嘴。物业章确实在她手里，这一条，她驳不干净。
她把图卷了起来。硬碰硬，碰不动。他们怕那层楼，怕到宁可当没有。她在这上头使多大劲，都使不动。那就换个使法，换一个他们不怕、还心疼的东西。
“图你们不看，行。”她说，“那我交账。物业交接，总得把账理清楚，这是规矩。”
她翻开账本，手指点在那一页上。
“你们每个月的物业费里，有一笔公摊电费。走廊灯、水泵、楼道照明，电表走的数，摊到各家头上。这个，你们都认吧。”
住户们点头。这个他们熟，交了几十年，闭着眼都知道。物业费年年有，公摊年年交，从没细算过，交了就是。可一旦有人把账摊开，念出那块多出来的表，谁心里都开始打鼓。
“我核过账。”许愿抬眼，一字一顿，“账上的电表，比户数，多一块。”
抬起来准备附和凯尔的那几只手，顿在了半空。
“多出来那一块，几十年，一度电费没交过。户名那一栏，是空的。可它的读数，一直在走，从没停过。”
她把账本翻过来，摊开，对着一圈人。
“它用的电，走的是公摊。公摊，是你们全楼，一户一户，掏出来的。”
长脖子老太太的脖子，一下探了出来，探得老长，几乎戳到账本上。
“楼层的事，我不听。”她说，“这个账，我听。”
许愿心里那圈环，往上回了一截。老太太信了，旁边几个跟着信，那股劲一点一点，重新撑了起来。多一层他们不敢认，多一块表他们敢，因为这块表掏空的，是他们几十年的真金白银。
大厅嗡地炸开了。
“我家电费我早觉得不对！”第四户那个电费男第一个蹦起来，“我一个人住，交得比四口之家还多，我还以为是我命贵！”
“多一块表？到底谁家的表？”
“几十年！我交的那些钱，到底供谁用了？”
有人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旧缴费单，一张压一张地翻，越翻脸越黑。
“我这儿留着底呢，每个月都比隔壁贵一截，我一直当是自家灯泡费电，敢情是替人交的。”
“我家也是！我一个老婆子，哪用得了那么多电。”
“退钱！这些年多收的，一分一分得退！”
那句要罢免的话，没人再提了。罢免要靠人举手，这会儿所有人的手，都忙着翻自家的旧缴费单。凯尔张了张嘴，想把话头拉回清点和死人上头，大厅里，没一个人听他的。
第四户男人把嗓子拔到最高，一句，压过了全场。
“谁在用我们的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