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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高满仓这次真没哭穷(第1/2页)
高满仓进王府时,没带手炉。
这比北朔三百骑到了失马谷还稀奇。
常福迎到门口,看见他两手空空,先往他身后瞧:“高会首,您家的伙计呢?”
“在商会。”
“账房呢?”
“也在商会。”
“哭穷用的旧帕子呢?”
高满仓停下脚:“你们王府现在连帕子也记账?”
“苏姑娘记不记我不知道,小人只是头一次见您空手来,怕您把最要紧的东西落了。”
高满仓看了他半晌:“等王府还上债,我请你吃顿好的。”
“那还是给小人帕子吧,兴许下辈子能用上。”
高满仓没理他,径直进账房。
账房里坐着四个人。
苏听澜居中,宁知微在左边核对地下粮册,陆沉舟靠窗坐着,右手被白不治用一条布带固定在身前,只能用左手翻纸。另一张椅子属于商会,高满仓坐下后,没有照例叹气,也没有先说高家上有老下有小。
他把一张账单放到桌上。
“六十七两四钱。”
陆沉舟问:“买你的帕子?”
“买你王府的脸。”
高满仓用指头逐项点过去。
“二十辆车,夜调两次。六辆车轴进水,三辆底板开裂,一辆翻进侧沟。修车木料十一两,铁件六两八钱。”
“九名商会伙计下地,另有二十六名车夫和装卸短工。误工、夜钱、湿衣、热汤,共十二两六钱。”
“两名伙计骨伤。一个小臂裂,一个脚背裂。官医说至少养四十日,药钱和四十日工钱先记十四两。”
“粮票担保十二两。昨夜商会以自己的印担保一百八十石粮没有在路上被调包,今日又替地下三囤粮留样。若转运司翻脸不认,这十二两只是最少。”
“余下十一两,是二十三杆秤、封签、麻袋、灯油、马料与开北货棚一夜的损耗。”
宁知微把每项加过一遍:“总数无误。车夫名册和药单呢?”
高满仓又推出一叠纸:“全在。”
苏听澜没有立刻还价:“商会抽成呢?”
“没算。”
“为什么?”
“昨夜不是生意。”
屋里静了一瞬。
高满仓这才叹了一口气,却不是哭穷的调子。
“我做粮食三十年,知道粮从仓里出来,要过几道手,落多少灰,养活多少人。我也知道有人拿粮票发财,有人拿官印杀人。可我若连昨夜都要先算抽成,以后临渊真饿死人,别人骂韩九功的时候,也该顺便骂我一句。”
陆沉舟道:“高会首今日像换了个人。”
“没换。六十七两四钱,一文不能少。”
“还是本人。”
高满仓没有笑:“我今日来,不是催你们马上给银子。我要还款期限,要谁欠、谁还、从哪一笔钱里出。商会愿意替人担一次风险,不能次次靠会首拍桌子。”
这才是他真正要的东西。
昨夜商会肯调车,是高满仓的私令。今日若没有一套公开结算,下一次需要二十辆车时,各家掌柜只会先问:凭什么又是我的车?
苏听澜把账单分成三栏。
第一栏二十八两八钱,是修车、铁件、麻袋、秤与灯油,属于救粮直接支出。
第二栏二十六两六钱,是人工和伤员药钱,属于救援用工。
第三栏十二两,是商会粮票担保风险。
“直接支出由地下粮保管费先还。”她道。
高满仓皱眉:“粮还没归谁,哪来的保管费?”
“正因没归谁,才需要共管。八囤粮只要继续由王府、顾营、商会和转运司四方验封,每日便按实际粮数收取护仓、翻粮、防潮、留样和账册抄录费用。不是从粮里扣,是最后取得粮权的一方补。”
“转运司若不认?”
宁知微道:“那便不让其单独取得粮权。每开一囤,四方先签一日费用。曹文举今日已经在前三囤样袋上按印,承认共同保管事实。”
高满仓的指头停在桌面。
曹文举以为自己只是补一个验粮印,却也补出了转运司参与共管的证据。
“一日多少?”他问。
“前三囤合计二百四十石左右,每百石每日收保管银六钱。后五囤未开,不虚算。今日先记一两四钱四分。”
“太低。”
“百姓买粮已经难,保管费不能变成坐地抽粮。”
“那六十七两要还到明年。”
“所以还有第二笔。”
苏听澜把乌弥月列出的母族粮况待查单推过去。
“互市试行。”
高满仓扫了一眼:“北朔骑兵已经封了路。”
“所以先不运粮,先收购能在城内交割的皮货、药材和马具凭票。商会出一半周转,高家不独占;王府以三个月旧盐仓经营收益作底;北朔商队用十一辆车和已在临渊的货物作实物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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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贤王若扣了他们在北朔的家人?”
“凭票只认已入临渊的货,不拿尚未过境的东西借钱。”
“骑兵若围城?”
“商会停止新票,只结旧票。”
“谁验北朔货?”
“乌弥月的人验种类,商会验市价,王府验数量,顾营只验是否夹带军械。”
高满仓连问七项,苏听澜一项项答。她没有拿未来一定赚钱哄他,也没有用救命二字逼商人继续贴钱。风险在哪,谁能停,最坏损失多少,全写在纸上。
最后高满仓指向王府旧债:“六千七百两呢?”
陆沉舟抬起受伤的右臂:“我现在把肩膀卖了,值不了这么多。”
“你闭嘴。”苏听澜说。
“好。”
陆沉舟果然闭嘴。
苏听澜翻出最初的债权转让契:“三份债权有伪造日期,真实本金尚未核清。高家买债实际支出两千四百两,不是六千七百两。”
高满仓眼皮一跳:“谁告诉你的?”
“你第一次来王府时,鞋底沾着西市钱庄的红泥。三家原债主都在那间钱庄兑了银。宁姑娘查过兑银存根,合计两千四百两。”
宁知微补道:“其中七百两由一名许姓中人补给原债主,不计入高家支出,也不能向王府重复追偿。”
高满仓沉默很久。
“两千四百两本金,高家买债以来合理利息另核。”苏听澜道,“旧盐仓三个月经营权按实际净利抵扣,不先定虚价。互市试行中,王府所得那一份净利,六成还高家本金,两成补此次救粮支出,两成留作伤员和债工安置。”
“若互市不成?”
“王府货栈每月净利仍按三成还债。慢,但不断。”
“你凭什么保证不断?”
苏听澜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货栈钥、旧盐仓钥、王府西库钥都在其中。最旧那一把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是她从父亲手里接来的。
“凭每一笔收入先过公开账,凭高家可以派一名账房每月核一次,但不能进王府内账;也凭我还在这里。”
高满仓看着她:“苏柏失踪十二年,你还敢拿苏家的信用担保?”
“我担保的是我做的账。”
“若查出你父亲拿过地下粮的钱?”
“该退退,该认认。我的账不会替他的账遮。”
“若陆家也拿过?”
陆沉舟刚想开口,苏听澜先道:“一样。”
高满仓终于拿起笔。
他没有在三方结算书上立刻按印,而是把“王府所得六成还债”改成“五成”,又把伤员与债工安置从两成改成三成。
陆沉舟问:“高会首少要一成?”
“不是少要。活人能干活,货路才走得久。”
“这话听起来仍像生意。”
“本来就是生意。”
高满仓按下商会会首印。
苏听澜按王府货栈印,宁知微署核账,陆沉舟只作为债务人签名,没有盖府印。文书一式五份:王府、高家、商会公柜、顾营和百姓验粮桌各存一份。
常福送茶进来,看见高满仓的眼睛竟然是干的,很不习惯。
“高会首,今日真不哭?”
“六十七两四钱有了还期,为何要哭?”
“王府欠您两千四百两,不该哭?”
“欠得明白,比有人欠六千七百两却不知道钱怎么来的强。”
他端起粗茶喝了一口,脸立刻皱起来:“这茶谁买的?”
常福道:“您上回送的,账还记王府名下。”
高满仓终于露出痛心神色。
“那还是该哭。”
账房里刚有一点笑声,北门急报便送进来。
顾营斥候确认,失马谷外三百骑已分成三队。
一队堵互市车路。
一队沿苇塘南下。
最后一队正在收购北门外所有干草与豆料,出价比市价高三成。
高满仓的笑意消失了。
“他们不是只想接走王女。”
苏听澜收起刚按完印的互市结算书:“他们想让临渊先断马料,再断车,最后自己关粮铺。”
高满仓站起身,第一次主动把商会铜牌留在桌上。
“高家七间粮铺,今日不关门。”
“其他粮商呢?”
“我去问。”
“若他们不听?”陆沉舟道。
高满仓把六根戴戒指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那我今日便教他们,粮商会的‘会’字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