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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首辅府。”
戚晚意手里的馒头停在半空。
“豆包又怎么了?”
“不是豆包,是大人府上新养的猫,说是挠人,脾气暴得很,让您过去瞧瞧。”
新养的猫。
檀叙言什么时候养猫了?
上次去他府上,书房院子里只拴了豆包一只狗,连个鸟笼都没有。这人要是养猫,老吴不可能不提。
戚晚意把馒头放下。
“去。”
下午到了首辅府,老吴照旧在门口迎着。
这回带她走的路不一样,绕过书房院子,往西边一个小跨院去了。跨院收拾得很新,种了几丛竹子,窗台上搁着一盆水仙,还放了两只矮脚凳——一看就是刚布置的。
院子中央一只竹编猫笼,笼子里蹲着一只灰白相间的狸花猫。
猫见了人,耳朵往后一压,发出一声低吼。
戚晚意走近,蹲下来。
猫的皮毛状态一般,体重偏轻,但没有明显外伤和内脏病变。情绪指标很差,应激反应剧烈——瞳孔收缩,心率飙到一百八。
这猫不是脾气暴,是怕人。
“多大了?”
老吴在旁边答:“约莫七八个月,前几日大人路过东市,看见有人卖它,就买回来了。”
戚晚意伸出一根手指,慢慢靠近猫笼。猫呲着牙,但没有真的咬。
它的右前爪指甲根部有旧伤,愈合不良,走路时会不自觉地缩爪——被人掰过。
“这猫以前被人虐过。”
老吴叹了口气:“难怪,怪不得谁靠近都挠。”
“不是脾气问题,是信任问题。受过伤的活物,不会轻易让人碰。”戚晚意收回手指,“别关笼子了,给它一个角落,放食物和水,人不要主动凑过去。让它自己出来。”
“那得多久?”
“看它自己。有的猫三天就好,有的要三个月。急不来。”
老吴应着去开笼门。
戚晚意站起来,回头,檀叙言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院门口,一手撑着门框,另一手抱着豆包。
豆包冲猫“汪”了一嗓子,猫从笼子里窜出来,钻到竹丛底下,只露出两只绿莹莹的眼睛。
“叫它别吵。”戚晚意指了指豆包。
檀叙言低头拍了拍豆包的脑袋,豆包老实了。
“听到了?信任问题,急不来。”檀叙言对着豆包说了这句,语气很轻。
但他的目光掠过猫丛,落在戚晚意身上,停了半息。
戚晚意没注意到。她正研究竹丛底下那只猫——猫的心率从一百八降到了一百二,瞳孔慢慢放松了一点。
动物比人简单。给它空间和时间,它迟早会走出来。
人就不一定了。
“于姑娘,书房喝杯茶再走?”
戚晚意想了想,那药方上写的“日一剂”她还没开始喝,正好问问剂量配比的事。
“行。”
两人坐在书房石桌旁,老吴上了茶和一碟糕点。
戚晚意又看到了桂花糕——跟上次天香楼的一样。
她拿起一块,咬了口。
没味道。
但口感记住了——绵软、有弹性——她咽下去,拿起了第二块。
檀叙言端着茶盏,余光扫见她面无表情地吃第三块,手才放下。
“好吃吗?”
“不知道。”
檀叙言微怔。
“吃不出味道。”戚晚意说得坦然,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从去年开始——”
她顿了顿。
不对。原主是从去年开始味觉退化,但她穿过来之后,味觉就是零。
这具身体在汤药和伤痛中被耗损得太厉害,味觉神经大面积受损。
“从去年开始就尝不出东西了。甜的咸的辣的酸的,嚼着都一个样。”
檀叙言手里的茶盏搁回桌面,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师父知道吗?”
“师父下山的时候我还好好的。后来……后来出了些事。”
后来出的事——被戚悦玲算计,被楚王冷落,被剥夺了一切,在偏院里吃发霉的馍馍过活。身体在那段时间里垮的。
但这些戚晚意不想说。说出来像诉苦,她不喜欢诉苦。
檀叙言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下头,把碟子里剩下的桂花糕往戚晚意那边推了推。
“吃不出味道也吃,说明口感尚可。”
“……还行。”
“那以后让天香楼多送些。”
“不用,太贵了。”
“师父留了些东西在我这里,一年的桂花糕钱还是有的。”
戚晚意看了他一眼。
檀叙言的表情安安稳稳的,不像在撒谎,也不像在客气。
就好像“给师妹买桂花糕”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没再推辞。
出首辅府的时候,天色擦黑,暮色里春雀抱着老吴塞的一兜子干果蜜饯,咧着嘴走在前面。
戚晚意走在后面,突然停了一步。
那只灰白狸花猫——它右前爪的旧伤,愈合的方式,不像是在外面流浪时弄的。伤口太规整了,是被人有意掰折再放手的,反复多次,直到猫对所有伸过来的手都产生恐惧。
这是虐待,不是意外。
檀叙言买下这只猫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他说“信任问题,急不来”的时候,到底在说猫,还是在说别的?
戚晚意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按回去。
别自作多情。
她加快脚步,追上春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暮色里。
好日子过了不到五天,就被打断了。
打断的人,是萧银棠。
宣和公主萧银棠,当今圣上的九女儿,母妃是宠冠后宫的淑妃。这位公主十七岁,在京城横着走了十七年,连太子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
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是因为她闹起来真的很烦。
这日午间,戚晚意正在院子里晒药材——之前攒的那些,加上永昌伯府送来的,品种已经颇为可观了。春雀打了几个竹匾,药材铺在上面,满院子都是草药的清苦味。
巷口突然一阵骚动。
马蹄声,车轮声,然后是一道尖利的女声劈空而来——
“就这儿?这破地方?”
戚晚意手里正在翻一匾金银花,动作顿了顿。
春雀从屋里探出脑袋,脸色一变,飞快缩回去了。
一驾鎏金马车堵在巷口,车身上的纹饰是皇家制式。前后各四名侍卫骑马护送,车旁站着两个婢女,妆容精致,衣饰华贵。
车帘掀开,萧银棠跳下来。
她穿得张扬——大红织金对襟褙子,发间簪了三支赤金步摇,走路时叮当作响。长相是漂亮的,柳眉杏眼,但嘴角永远向下撇着,把一张好面孔拉出了刻薄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