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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上午十点多，去三号林场送鱼的马车最先折了回来。
车还没进山口，赶车的老刘就已经扯下头上的草帽，顺在胸前呼哧呼哧地扇着风。
“这天，是真的热起来了！”
王洪升从檐廊底下探出头：“这就叫热了？等你到了六七月再看，能脱你一层皮！”
“人能耐热，那鱼可撑不到六七月。”
老刘把车稳稳刹住，从车板上跳下来，抹了把汗说道：
“吴场长刚才还特意叮嘱了，说明儿要是还送鱼，得再往前赶半个时辰。今天最上面那层箱子开盖的时候，摸上去都有点发温了！”
李向阳刚从冷库坡上走下来，听到这话快步迎了上去：“鱼坏了没？”
“那倒没有！”老刘连连摆手，“真要是坏了，我哪敢交货啊？就是现在这日头毒，木箱子被晒透了，里面跟个小闷锅似的。今天咱们走得早还能顶住，要是路上耽搁个把钟头，真保不准会出啥纰漏。”
李向阳伸手摸了摸车上的空木箱。
一路晒回来，厚实的木箱板子确实已经被烤得发烫。
他没说话，眼神落在箱子里。
老刘一边擦汗一边感叹：“冬天送货多省心啊，往车上一扔，拉到县里冰棒似的。现在这天，真是不行喽。”
王洪升走过来踢了踢车轮子：“那以后半夜拉货？”
“半夜你替我赶车啊？黑灯瞎火的赶山路，翻车了你赔？”
“我又没拿你这份工钱！”
“去你的吧。”
两个人习惯性地拌嘴，李向阳却始终盯着那几只木箱发呆。
马车运输固然方便，可气温一天天升高，从断崖山到三号林场还好说，要是送去县林业局，路程可就远了不止一倍两倍。
每天送的都是娇贵的鲜活鱼，路上多耽搁半个钟头，变质的风险就翻倍。
早上收鱼的时间，已经压到了极限，总不能逼着村民大半夜下河摸黑下网，再深更半夜背着鱼爬山。
光靠提前出车，已经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李向阳抬头朝半山腰的冷库看了一眼。
冷库能冻鱼，自然也能冻冰块。
如果能在木箱底部铺上一层硬实的大冰砖，降温效果绝对比铺湿草强得多。
可马车的速度依然是个硬伤。
光有冰，要是车程拖得太长，冰融尽了也是白搭。
正琢磨着，山口外头忽然传来了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
一个穿着三号林场制服的年轻人骑着车晃悠进来，自行车后架上还用麻绳紧紧捆着一卷图纸似的东西。
“李主任！”
李向阳认出对方，露出了笑容：“老周？你怎么跑这来了？”
年轻人跨下车，先不顾形象地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肚，才缓过一口气：“给顾师傅捎两张机械图纸。”
王洪升在旁边打趣：“就这么点路，瞧把你累得跟哈巴狗似的。”
“你骑个试试！”老周白了他一眼，“林场后头那段烂泥路还没干透呢，踩一脚一轮胎泥。”
几人扯了两句闲话，老周去前面修路的地方把图纸送到位，临走前拍了拍脑门，像是突然记起了正事：“对了，吴场长让我给你带个信。”
李向阳看向他：“啥信？”
“森铁那边，这两天轨道清线清得差不多了！工务段今天上午已经跑了一趟空车试轨，要是没什么大毛病，后天开始小火轮就能正常发车了。”
李向阳眉梢微微一挑：“后天？”
“对。”老周扶着自行车，“前阵子又是山火又是春检的，耽搁得比往年都久。今年积压的木料和物资堆得像山一样，局里催得紧，必须抓紧跑起来。”
王洪升对火车没啥概念，顺口问了句：“那车还跑县里不？”
老周乐了：“废话！不跑县里，那些木头往哪卸啊？”
李向阳没接话，却迅速盘算开了。
新修的森铁直通三号林场，沿途有不少小站点，离断崖山不远就有一个小站点，铁轨一路延伸，直接通到县林业局的木材加工厂大院里。
这线路他早就知道。
只是过去冬天送鱼方便，他压根没往铁路这方面联想过，加上铁路也没开通。
那时候天冷，马车慢点也冻不坏鱼。
可现在，天热了。
老周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地离开后，李向阳依然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山口。
吴维国见他半天没挪窝，溜达过来踩了他脚边一颗小石子：“又琢磨啥鬼主意呢？”
李向阳朝马车上那几只空木箱抬了抬下巴：“维国叔，咱们那冷库要是拿来冻冰块，费不费电？”
吴维国一愣：“冻冰？你要冰块干啥？”
李向阳没正面回答，反而追问：“森铁的小火轮一天跑几趟，你知道不？”
吴维国白了他一眼：“这我哪知道去？得去问三号林场的调度员。”
“那回头我去问问。”
“你小子到底又在憋啥坏水？”
李向阳笑着挽起袖子，把车上的空木箱搬下来：“先让冷库冻两块大冰砖出来试试看，能不能用上，过两天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小塘那边的王洪升突然扯着嗓子嚷嚷开来：
“向阳！快过来！”
“咋了？”
“你快过来瞅瞅这池子！”
李向阳放下木箱，几步跨了过去。
只见不知什么时候，小塘里又被王洪升陆陆续续放进去了十几条鱼，原本就不大的水面，此刻显得异常拥挤喧闹。
靠里头的鲫鱼还好，靠外边的两条大鲤拐子已经开始频繁往水面上凑，嘴巴一张一合，拼命地吐着泡泡。
王洪升指着水面，一脸焦急：“是不是太挤了？这鱼看着有点不对劲啊。”
李向阳蹲在塘边观察了一会。
冷泉水一直在缓缓注入，水质还没坏，暂时出不了大问题。
可随着天气变热，水里的气越来越少，如果再往这小池子里压鱼，早晚得闷死一批。
“洪升叔，今天别往这塘里放了。”
“那明天送来的呢？”
“明天再说。”
王洪升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这要是能让水里多点气就好了……”
李向阳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王洪升被他看得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你这么瞅我干啥？我脸上有泥啊？”
“没什么。”
李向阳拍掉手上的黑泥，站起身来，眼角带了点笑意：
“明天我去一趟机修所，找李大山。”
王洪升更懵了：“找他干啥？他是个修机器的，还能帮你养鱼？”
“看看机修所里，有没有闲置的小气泵。”
王洪升彻底听傻了：“啥？你养个鱼……还要打气啊？！”
李向阳笑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
“人活着得喘气，鱼凭啥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