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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就是先拿订单再生产。」陈锋拣着大白话跟爷俩解释，
「就好比城里哪家厂子要多少菜，多少肉，双方先把合同签妥了，农户照着合同种养。
这样农户心里有底，也不在愁卖不出去，城里单位也能拿到新鲜实惠的货，两头都划算。」
旁边雷震听得眼珠子，都快钉在陈锋身上。
整个人都听愣了。
「最后最要紧的，还是人的问题。」陈锋接着往下说，
「政策再好，没人落地也是张废纸。人才培养等不起，也不能全指望农技站那几个人。
得把村里头有手艺丶脑子活的能人挖出来，让他们当带头人。一人带十户，十户带一屯，慢慢就铺开了。」
话说完，陈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留时间给俩人慢慢琢磨。
书房里静了三秒。
雷老猛地一拍桌案，动静太猛，把旁边雷震这糙汉子都吓得一哆嗦。
「好！」
雷老嗓门震得窗纸都发颤，先前脸上那股子沉郁劲儿半点不剩，满眼都是亮得吓人的精气神。
「好一个先拿订单丶后生产！好一个一人带十户！」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猛地回头盯住陈锋，目光灼人：
「锋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那些人开了无数会，写了厚厚一摞文件，全是些不顶用的空话！」
雷震也跟着站起来，看陈锋的眼神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锋子，这些道道你都从哪儿琢磨出来的？」
陈锋笑了笑，没接话。
当然不能说实话。
总不能告诉这爷俩，这些都是他前世刷手机刷短视频看烂了的东西。
什么订单农业，联营经营，能人带动，搁后世早就被人扒得底朝天，
现成的案例一抓一大把，短视频拍了一茬又一茬。
公众号文章翻来覆去地写。
当初他刷着还嫌人标题唬人，絮絮叨叨没干货，
哪想到今儿个，反倒成了自己压箱底的本事。
「就是平时没事瞎琢磨。」陈锋放下茶杯，语气淡得很。
「这可不是瞎琢磨能琢磨出来的。」
雷老走到窗边，望着外头光秃秃的丁香树，语气郑重了不少，
「锋子，你有没有想过，把这大棚种植的法子推广到整个松江县？甚至整个省？」
陈锋心里猛地一沉。
全县，全省？
别搞。
这哪儿是几亩地的小事？
真要铺开，得调多少人手，串多少部门，捋多少烂摊子？
他现在连自己屯子里的事，都还没完全捋顺。
可雷老眼里有期待。
陈锋沉吟了下，然后开口，但没把话说死：
「雷老，推广的事我想过。但靠现在这点底子不行，得先把咱屯子的试点做扎实了，
再把经验捋成一套能照搬的法子，等路子走熟了，再谈往外扩的事。」
雷老颔首，眼里更添了几分赞许：
「能有这份稳当劲儿就好，不贪功，不冒进，比啥都强。」
他转身走到写字台前，拿起那份红头文件提笔批了一行字，转手递给陈锋。
陈锋接过来一看，纸上写着：
「请参阅陈锋同志在靠山屯的实践做法，结合实际提出修改意见。」
「雷老，这……」
「你别有压力。」雷老摆了摆手，
「你带回去慢慢看，有想法就记下来，不用急，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陈锋把文件收好，郑重地点了点头。
雷震在旁边听得浑身都热乎，比自个儿挨了夸还舒坦。
「对了。」雷老话头忽然一转，「我听说你还没回家过年？」
陈锋一愣：「是，还有些事要料理。」
「什么事比回家过年还要紧？」
陈锋想了想，答道：「这边还有些业务要收尾，另外也想多摸摸市场的情况。」
雷老目光深沉的盯着他，像是早把他那点心思看穿了，却也不点破：「再忙，年三十也得回去，家里人都等着呢。」
「年三十之前，我肯定到家。」陈锋说。
雷老点点头，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小李，开饭吧。」
午饭置办得很丰盛。
酸菜炖白肉丶小鸡炖蘑菇丶红烧肉丶清蒸松花江白鱼，还有一大锅白菜粉条冻豆腐。
雷老今儿心气顺，比往常多扒了小半碗饭。
雷震更不必说，筷子抡得飞快，吃得满头是汗。
陈锋也不含糊，他吃饭从来就不会端着架子装斯文。
饭后，雷老拉着陈锋又聊了半个多钟头，临了叹一句
「要是全省每个屯子都能出一个陈锋，我这老头子还有啥可愁的。」
陈锋连忙摆手：「雷老您过奖了，我就是个种地的。」
「种地的怎么了？」雷老眼睛一瞪，「咱们江山就是靠种地的打下来的，往后好日子，还得靠种地的过出来！」
陈锋没再谦虚，只笑了笑。
从雷老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雷震把陈锋送到军区大院门口，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褪下去。
「锋子，你今儿可真是给我长脸了。我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能从他嘴里蹦出个好字都比登天难，今儿个连说了仨！」
陈锋笑了笑，没接话。
「对了，」雷震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秦三哥那边捎话，信已经送出去了，道里区公安局和边防站各送了一份。」
「什么时候送的？」
「今儿一早。」雷震左右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三哥撂了话，等货一到，一个都甭想溜。」
陈锋点点头，没作声。
他抬头望了望天，云层压得很低，瞧着像是又要下雪。
「赵刚那边有动静没？」陈锋问。
「暂时没有。」雷震说，「那小子贼得很，这几天天天泡在合资宾馆，跟林嘉诚形影不离，估摸着是在等货。」
又寒暄了两句，陈锋便告辞走了。
回去的路上，陈锋心里还在琢磨。
雷老让他看的那份文件，说穿了就是省里落实政策时卡了壳。
这种难处搁七十年代末太常见。
上面有政策方向，底下没具体法子，
中间还杵着一帮，只会念经的干部。
他今天说的这些，听着新鲜，搁后世早就被人讲烂了。
什么订单农业，什么联营经营和能人带动，随便拎出一个来，短视频里都能翻出几十上百个现成例子。
可放在眼下这个年月，这些想法实在太超前，
新鲜得，连雷老都忍不住拍桌子喊好。
陈锋嘴角勾了勾，心里自嘲，
前世那些短视频，果真没白刷。
可他心里透亮得很，光有想法顶啥用？
真要把想法落地办成事，那才是最难啃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