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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茵茵写这些人物的时候,下笔极快,几乎不需要停顿。这些人仿佛一直活在她的脑子里,只等着一支笔和一沓纸把他们释放出来。那个疯女人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往前走,往前走,走到头就好了”,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头”在哪里,但她就是不停地走。那个少年缠着谢沉舟要拜师,谢沉舟不答应,少年就远远地跟着,跟了三百里路,跟到鞋子磨破了底,跟到脚上血肉模糊。那个老捕头在驿站的火堆旁喝醉了酒,拍着桌子说了一句话,让苏茵茵写完之后自己都愣了很久。
老捕头说:“我抓了一辈子的坏人,到老了才发现,这个世上最坏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坏人。”
苏茵茵把这句话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留作标记。
故事写到三分之一的时候,谢沉舟终于走到了那座山。
那座山没有名字。
苏茵茵想了很久,决定就叫它无名山。它在故事的设定里是一座被视为禁地的大山,山势陡峭,终年云雾缭绕。传闻山的深处住着一位铸剑师,能铸出天下最好的剑,但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他。那些进山寻找他的人,要么空手而归,要么再也没有回来过。
谢沉舟在山脚下站了很久。
这是苏茵茵全篇写得最慢的一段。她反复地描写那座山——不是写它有多高多险,而是写它在不同的光线和天气下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清晨是青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铁锭;正午是墨绿色的,山体和密林融成一片;黄昏的时候,夕阳会把山脊镀成暗红色,像是被血染过一样。
谢沉舟看着那座山,苏茵茵看着他看着那座山。在那一刻,作者和笔下的人物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他们都站在一个巨大的未知面前,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都知道自己非走进去不可。
苏茵茵的笔在纸上停了很久,墨迹在“山脚下站了很久”这句话的末尾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然后她落笔写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背上的剑解下来,握在手中。布条一层一层地解开,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剑身。这把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鞘了,久到他都快忘记它原来是什么样子。
他把剑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单膝跪地,拜了一拜。
然后他站起来,拔出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山中。”
苏茵茵写完这一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自己也刚刚从那座山里走出来一样。她放下钢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写了整整两个多小时,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黄。
稿纸铺满了大半张桌面。她数了数,十二页,将近六千字。
她以前写东西的时候,有时候会陷入一种很奇怪的状态——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文字在她的脑海里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顺着笔尖流淌到纸上。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她的意识和笔下的人物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她能看见他们看见的风景,能听见他们耳边的风声,能感受到他们心里的困惑和决绝。
刚才写谢沉舟走进无名山的那一段时,她就有这种感觉。她甚至能闻到山里的气味——潮湿的泥土、腐烂的落叶、被露水浸透的青苔,那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深山老林独有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会儿。
然后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四十。距离晚自习还有一段时间,她还可以再写半个小时。
她重新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翻到新的一页,正要继续往下写,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有人在小操场上的喊声:
“苏校长!苏校长在吗?李昊阳他爸来了,说要见您!”
苏茵茵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写到一半的句子——“山中的雾气越来越浓,前方的路几乎看不清了。谢沉舟握紧了手中的剑,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金属碰撞声……”
她把这句话的末尾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然后放下钢笔,合上稿纸,小心翼翼地压上一本厚厚的《新华字典》,防止被风吹乱。
“来了。”她朝窗外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理了理衣领,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那篇武侠小说的后半段,还在等着她回来。
苏茵茵走出办公室,迎面就看见一个黑脸膛的壮年汉子站在初中部教学楼门前的空地上,身旁还跟着一个抱着书包的男孩——正是李昊阳。男孩胳膊上还缠着一圈纱布,但气色明显比前两天好了很多,正跟他爸说着什么,看见苏茵茵出来,立刻喊了一声:“苏校长!”
黑脸膛汉子大步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感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黝黑结实的胳膊,手掌粗糙,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一看就是刚从地里赶过来的。
“苏校长,我是李昊阳他爹,李德厚。”汉子把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伸过来跟苏茵茵握手,“前两天娃在学校惹了祸,多亏您费心照应。我听娃说了,您还陪着他上救护车,又给安排换药的事。我这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