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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工三个月的高中部再次动工。
校园里已经没人了。昨天下午期末考完,学生就全放回去了。教室门锁着,窗户关着,只有操场边的梧桐树上还绑着假期前挂上去的“欢度暑假”红布横幅,被风吹歪了,一个字叠在另一个字上面。
整座星辰山安静得很。山下是镇子,青瓦白墙的民房,烟囱里冒着午饭的烟。山上就这一个学校,分初中部和高中部,初中在山脚,高中在山腰,中间一道一百零八级的石阶连着。
初中部放假了,空荡荡的。高中部那边,塔吊突然动了。
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底下喊了句什么。底下几个工人开始搬水泥袋,往搅拌机那边递。机器轰隆隆转起来,声音从山腰滚下来,震得初中部教室的玻璃窗嗡嗡响。没人听见。
传达室的老赵头坐在门口择菜,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掐豆角。他旁边地上蹲着一只黄猫,耳朵竖了竖,又耷拉下去。
高中部也没学生了。昨天下午和初中部同一天放的假。但高中部那栋楼没空——楼里堆着旧课桌、破黑板、一摞一摞的试卷,还有几间教室改成了工人临时住的通铺。停工前住的人刚走三个月,床板还在,草席还在,墙角扔着双破胶鞋。
所以塔吊今天动起来的时候,那栋楼里其实只有旧课桌和旧试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去,吹得纸页哗哗翻,吹得草席从床板上滑下来一角。
石阶上空无一人。上山的没有,下山的也没有。
只有塔吊在转。钢梁从地面升到楼顶,慢慢平移,慢慢落下。底下的工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半山腰打了个转,消散在树梢间。
老赵头择完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往厨房走。经过操场时停了一下,看了看初中部那排教室。门窗紧闭,没有任何动静。又抬头往山腰看了一眼,塔吊正在吊下一根钢梁。
他收回目光,进了厨房。
山里安静得很。就只有那一个声音,从早响到晚。教室都空了,操场上没人,秋千不动,篮球架底下连只鸟都没有。
塔吊还在转。好像这地方从来没放过假一样。
苏茵茵在魔都服装公司办公室放下电话。
刚跟星辰山学校那边通完话,问了高中部工地的情况。接电话的是守校的老赵头,说今天动工了,塔吊转了一上午,下午还在转。她“嗯”了一声,又问了几句,就挂了。
办公室在十六楼,落地窗外是延安路高架,车流不息。桌上摊着下半年面料采购单,旁边压着一张大红请柬的样品,烫金喜字。她和季时光的婚礼上周刚在魔都办完,请柬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她靠在椅背上,转了半圈,面朝窗外。魔都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山,也看不到工地。但她脑子里能看见——那架生锈的塔吊终于又转起来了。停了三个月,她每次打电话回去都要问一句“动了没有”,老赵头每次都说“没动”。今天总算动了。
电话里老赵头还说了句,初中部这边也空着呢,学生都放假了。她没接话。初中部放假不是很正常吗,她关心的是高中部。那栋楼停了三个月,负责施工的那个包工头姓周,她打过几次电话催,每次都说快了快了,结果一拖就是三个月。上个月她急了,直接打给镇上的建筑站,问到底怎么回事。建筑站的人说,资金没到位,工人不敢动。她又问,钱什么时候到?那边支支吾吾。后来她让季时光帮忙查了一下,才知道是上面拨款卡在县里了。
她一个嫁到魔都的人,本来管不着老家学校盖楼的事。但那栋高中部教学楼,她捐了钱。不多,但足够让工地重新转起来。季时光说她多管闲事,她说你不懂,那是我母校。
今天电话里老赵头还说,新来的包工头换人了,姓周的那个不干了,现在是个姓陈的接手。苏茵茵“哦”了一声,心想换谁都行,只要别又停三个月。
她拿起桌上的请柬样品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伸手去够茶杯,茶杯是凉的,早上倒的茶一口没喝。她端起来抿了一下,又放下了。
窗外高架上的车声闷闷地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水。她忽然想起星辰山那条一百零八级的石阶,想起自己读书时每天从那上面走过。那时高中部只有一栋楼,初中部那栋是后来才翻的。现在高中部也要有新楼了。
她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陈师傅,我是苏茵茵。今天工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