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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船。」
话音未落,他已跃上泊在码头边的乌篷船……
十二月下旬,年关将至,江南战火未息。
宁国公孙定安率一万京营铁骑,势如破竹,连陷九江丶饶州丶广信丶抚州四城,终在除夕当日一举荡平江西首府南昌。
江苏战线亦风雷激荡——两江总督孙定宗挥师东进,先克镇江,再取常州,旌旗所指,直逼苏州丶松江二府。
浙江方向,闽浙总督于年关前果断反扑,奇袭得手,一举收复杭州北面的湖州府。
放眼大周疆域,谁都看得清:士绅集团大势已去,溃散只在旦夕之间。
尤其冯喜擒获安平王,又将周丶吴丶陈丶沈等世家主干尽数锁拿,士绅内部顿时人心惶惶,自相猜忌,阵脚大乱。
更致命的是,安平王这面旗一倒,他们起兵便失了名分,成了无根浮萍;再加连番惨败,军心早已溃不成军,士气低得连战马都不愿嘶鸣。
除夕已至,江南却未见半分祥和——硝烟弥漫,火光映天。
别处百姓围炉守岁,灶上蒸腾着热气,碗里盛满团圆饭;而江苏境内,两江总督孙定宗正率精锐踏雪疾行,直扑苏州城下。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务必抢在鸡鸣前拿下苏州——到时本官亲手擀皮剁馅,给大伙儿包一顿热腾腾的饺子!」
孙定宗出身勋贵门第,可骨子里早没了半点矜持。若说早年还存几分贵胄习气,入伍那天起,就全被战马蹄声丶刀锋寒光丶将士呼喝给碾得粉碎。
从军二十馀载,他早忘了锦袍玉带是何滋味,只记得烈酒灌喉的痛快丶大块牛肉嚼在嘴里的筋道丶还有吼一声能震落屋檐积雪的嗓门。
更难得的是,每逢胜仗,他必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在军灶前忙活半日——炖肉丶炸丸子丶调酱料,样样亲力亲为。今夜是除夕,自然更不能例外。
大年三十午后,锦衣卫密报飞抵帐中:苏州城里几户头面士绅,眼看大厦将倾,暗中递来降书,愿在子时开城迎驾。
孙定宗当即摔杯起身,连年夜饭都顾不上扒拉一口,翻身上马,直奔苏州而去。
底下将士哪能没怨气?
军营里酒坛早排成行,腊肉挂满梁,十几头肥猪刚放了血,案板上还淌着温热的血水,只等锅烧滚丶火升旺……
可总督一道军令,人马连夜拔营,谁心里不嘀咕?
直到那句「总督亲自下厨」随风飘进耳朵,牢骚声立马哑了火。
「听说没?总督说了——今夜拿下苏州,他亲手包饺子!」
「扯吧?堂堂两江总督,给咱们这些当兵的掌勺?」有人嗤笑。
「俺在定襄跟过他三年,打一仗,他煮一锅;赢一场,他炖一锅——不信你问老营那边的弟兄!」
「真有这事?」
「没听过?那是你耳朵长在裤腰带上!」那人一啐,「去定襄来的老兵,哪个没蹲灶台边啃过他烙的饼丶喝过他煨的汤?」
众人将信将疑,忽见一名校尉策马赶来,勒缰高呼:「听真了!总督亲口下令——天亮前夺下苏州,他就在城楼上支起大锅,现擀现包,管够!」
「还真是啊!」
「俺早猜到了!」
校尉朗声一笑:「兄弟们,想不想尝尝总督的手艺?」
「想!」
「早馋了!」
应声如惊雷滚过旷野。
「想吃热乎的,就迈开腿丶咬紧牙,抢在日头冒尖前踹开苏州城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冻得发红的脸,压低声音又补一句:
「不过——总督说了,他的饭,只犒赏最硬的骨头丶最快的腿丶最先跃上城墙的那一队人!」
兄弟们,你们说整个江南,最敢拼的队伍是哪一支?
「当然是咱们!」底下将士齐声吼道,嗓音像滚雷撞上城墙,震得人胸口发烫。
「兄弟们,有没有胆子第一个跃上苏州城头?」
「有——!」吼声掀翻了天,直冲云霄,校尉耳膜嗡嗡作响,连鬓角都跟着颤动。
他咧嘴一笑,重重一颔首,抬手高呼:「那就别磨蹭!加把劲儿赶路,抢在所有人前头,把旗插到苏州城下!」
话音未落,马鞭「啪」地甩出脆响,全军脚步立时一紧,腰杆挺得更直,腿脚也像灌了风似的,越走越快,越走越沉稳……
可队伍末尾,孙定宗听着那山崩海啸般的呐喊,却没半点振奋,心头反倒泛起一阵钝钝的涩意。
他太清楚了——此刻将士们眼里烧着的光,几个时辰后,就会被血与火浇灭,变成横陈在城墙下的残躯断甲。
这样的场面,他见过太多回。
每次冲锋号角一响,士兵们便咬着牙丶瞪着眼,把命往刀口上送;
每次破阵陷敌,总有人攥着炸药包扑进敌群,轰然一声,连灰都不剩。
将领和兵卒打成一片?听上去是美谈,是情义深重。
可这情义底下,压着的是铁一样的算计。
因为只有让兵卒信你丶敬你丶把你当亲爹亲哥,他们才肯替你豁出命去。
就像战国时的吴起,军中士卒生疮化脓,他俯身吸吮脓血。
可每次他这麽做,士卒父母便在家中垂泪。
为啥?
因为他们比谁都明白:吴起肯舔这口脓,就等于把儿子的命押上了战场——不死不休,九死一生。
孙定宗也这般做过。
他亲手熬粥丶切肉丶刷锅,蹲在灶台边给大伙儿蒸馒头。
每一次,将士们上阵都像疯了一样往前冲,刀砍不断丶箭射不退。
不是一回两回,而是回回如此。
可慈不掌兵。
他只怔了那麽一瞬,喉结动了动,眼眶都没热一下,便把那点酸楚咽回肚里,重新挺直脊背,领着队伍朝苏州城方向疾行而去……
苏州城里,除夕一大早,本地士绅就套上牛车丶驴车,一车车扛着酒肉直奔军营。
战局早已溃烂不堪,败象如墨浸纸,透得不能再透。
可这些老爷们偏不信邪,硬要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或者说,他们宁可撕碎脸面,也不愿跪着认输。
怎麽翻盘?
眼下还没招。
但他们心里门儿清:士气若垮了,不用官军叩城,这些当兵的自己就先反水了。
所以,拉拢人心,刻不容缓。
除夕这天,酒肉管够,可真正让兵油子眼睛发亮的,还是那一锭锭白晃晃的银子……
为稳住军心,光苏州一城,士绅就给每个守城兵丁塞了五两银子的年节赏。
寻常兵丁月饷才一两,五两,够买三石糙米丶两匹粗布,够养活一家老小半年!
这还不算完。
他们又砸下重金,把城里所有青楼楚馆的姑娘尽数请来,打着「慰劳」的旗号,浩浩荡荡开进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