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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眸光一凛:「再以八百里加急飞骑传令定襄总兵孙定宗——命他火速奔赴雁门关,收缴所有边军兵械,囚禁整支戍卒,关门落锁,只准进丶不准出!朕的朱批未至,谁敢擅启关门,立斩无赦!」
「另遣信鸽直送韩笑——即刻擢升其为锦衣卫指挥使,授节制晋中全境官军之权,限三月之内彻查晋中所有票号!但凡阻挠者丶抗命者,无论品级高低丶身份贵贱,格杀勿论!」
「奴才遵旨!」冯喜领命疾步退出养心殿,跨过门槛才敢松开紧攥的拳头,深深吸进一口气。
方才那方寸殿内,空气几乎凝成冰碴,压得人喉头发紧。
此时殿中只剩沈凡来回踱步,袍角翻飞,眉峰紧锁,似有千钧重担压在肩头。
孙胜立在一旁,额角汗珠滚落,连呼吸都屏得极轻,仿佛稍重一分,便会惊动雷霆。
良久,沈凡忽地开口:「孙胜,你即刻动身,赶赴宁国府,宣宁国公孙定安即刻入宫面圣!」
「切记——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未见分晓之前,莫说外人,便是沈致远,也不许漏半句风声!」
「奴才谨遵圣谕!」
宁国公孙定安已年过花甲,本早该解甲归田,含饴弄孙。
事实也确是如此——除军中旧务偶有挂念,他早已不问朝政,更从不与沈致远争锋较劲。
可今日司礼监掌印太监孙胜登门,面色焦灼丶步履如风,孙定安便知:朝局要掀天了。
他不敢耽搁,披上外袍便随孙胜快马入宫。
「宁国公请免礼!」孙定安刚踏进养心殿欲跪,沈凡已一步上前扶住臂肘。
随即,他将案头一封密函递了过去。
孙定安抬眼见皇帝面色铁青,心头一沉,匆匆展开密函细读。
才看了几行,他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案上,震得砚台跳起:「陛下!老臣请旨,即刻彻查晋中所有票号,一个不留!」
「正合朕意。」沈凡沉声道,「韩笑已授锦衣卫指挥使之职,全权查办;孙定宗亦接八百里加急,正赶往雁门关布控。」
「眼下胡洪亮丶马善长皆在京中,晋中群龙无首,不足为患。朕真正忧心的,是京中那些勋贵大臣——他们与晋中票号勾连多年,盘根错节。若消息走漏,难保有人狗急跳墙,铤而走险。」
「故而,朕拟命宁国公提督京营,统辖九门,把牢京城每一寸地界,不给任何人喘息之机!」
「陛下放心!」孙定安须发微张,声音粗粝如砂石刮过铁板,「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绝叫那帮吃里扒外的王八蛋翻出浪来!」
沈凡微微颔首,朝孙胜示意。孙胜立即捧来一封密札,双手呈予孙定安。
「这是名单。」沈凡道,「凡与晋中票号往来密切者,尽列其中。长乐侯萧成锦丶荣安侯锺宇明赫然在列——二人不仅常驻京营丶手握兵符,更与票号银钱往来不断。宁国公行事,务必慎之又慎。」
孙定安扫了一眼名字,怒极反笑:「好啊!这两个忘祖背宗的东西,竟敢拿太祖爷打下的江山换银子!当年他们祖上跟着太祖皇爷血战沙场,一刀一枪挣来的功名,如今倒成了他们卖主求荣的本钱?」
「陛下且宽心!待老臣回府点齐亲信,明日一早,就把这两个混帐捆到您跟前听候发落!」
沈凡眉头一皱:「萧成锦丶锺宇明皆非庸碌之辈,手握实权丶耳目众多。宁国公若贸然动手,恐惊蛇出洞,反遭反噬。」
孙定安却一摆手,满不在乎:「陛下多虑了!别的不敢夸口,在老臣眼皮底下,那两个小崽子连个喷嚏都不敢打大了!」
见他执意如此,沈凡只得不再多言。
待孙定安昂然离去,殿内重归寂静。
沈凡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忽然轻声问:「孙胜……你说,朕让宁国公总督京营,是不是……太莽撞了?」
孙胜咧嘴一笑,语气笃定:「万岁爷正犯愁呢,奴才倒觉得,这回宁国公稳稳攥住京营,长乐侯丶荣安侯连根手指头都插不进去!」
「嗯?何出此言?」沈凡眉梢一挑,略带诧异。
孙胜压低嗓音,笑意却更浓:「万岁爷忧心时局,怕是把宁国公当年的赫赫战功给忘了!
先帝在位时,宁国公五度踏破瓦剌边关,最后一仗更是披甲执锐,亲率五千铁骑凿穿敌阵,直捣中军大帐——活捉瓦剌可汗不说,还一把火焚了敌酋金帐,打得瓦剌十年不敢南望,俯首称臣。这般人物,岂是寻常勋贵能比?
眼下虽年过花甲,可当年横刀立马的杀气还在骨子里滚着呢!论资历丶论威望丶论军中根基,长乐侯和荣安侯加一块儿,也够不上他脚后跟!
所以啊,万岁爷真不必悬着一颗心。」
沈凡听罢,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松动了几分……
东厂忽而锁拿进京述职的晋中巡抚胡洪亮丶雁门总兵马善长,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内阁首辅沈致远领着文官们闻风而动,当天就联名上书,急切叩问缘由。
可沈凡闭门称病,滴水不漏,沈致远等人干着急,却毫无办法。
有几回,沈致远乾脆拉上吏部尚书周善宁丶左都御史李广泰,直奔养心殿硬闯。
全被孙胜带着番子堵在殿门外,寸步不让。
上回吃过大亏,孙胜哪还敢让这群老臣再踏进养心殿半步?
任你软磨硬泡丶威逼利诱,他只垂手肃立,眼皮都不抬一下。
气得沈致远当场摔了茶盏,破口大骂,可骂完照样束手无策。
直到孙定安那边飞马来报:京营已尽数归附,沈凡这才松口,召沈致远等人入宫面圣。
其实孙定安接手京营,并没费多大周章。
一则,宁国公爵位压着满朝勋贵,无人敢争;二则,他早年征战天下,旧部遍布九边三镇,军中提起「孙帅」二字,连老兵都要挺直腰杆敬个礼——说他是大周军中第一人,没人敢摇头。
威望与功绩摆在这儿,拿下长乐侯丶荣安侯,不过几道令箭的事。
更妙的是,二人压根没起防备之心。
反倒觉得宁国公统掌京营天经地义——人家位尊丶功高丶资历老,谁不服?
于是孙定安以「谢恩宴」为名,在府中大开筵席。
但凡有点脸面的勋贵丶有点实权的将领,哪个敢不来捧场?
酒过三巡,鼓乐未歇,孙定安一声令下,家将如狼似虎扑出,当场按倒长乐侯丶荣安侯,顺手也将手无兵权的定国公世子姜武阳锁进了偏院。
满堂宾客惊得打翻酒盏,杯盘乱滚。
待孙定安当众抖出三人勾结晋中票号丶私吞军饷丶通敌牟利的铁证,众人这才倒抽一口冷气,纷纷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没沾那滩浑水!
安抚完人心,孙定安披着玄色斗篷,携数十亲卫,昂首跨进京营辕门。
长乐侯丶荣安侯那些部将早听说主子被扣,可一个个呆若木鸡,不知该听谁的丶往哪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