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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沈凡召内阁首辅郑永基丶六部尚书丶左都御史李广泰,连同宁国公孙定安,齐赴乾清宫议事。
新任刑部尚书高霈丶礼部尚书曹睿,数日前早已抵京就位。
待众人落座,沈凡目光扫过全场,开口道:「朕拟调定襄总兵孙定宗,出任两江总督。诸卿,可有异议?」
孙定安昨日便已闻风,面上始终波澜不惊。
李广泰心知沈凡此举意在铺路,只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敛神,静立如松。
郑永基等人却当场变了脸色,眉峰一跳,喉结微动,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几人飞快交换眼色,内阁首辅郑永基霍然起身,袍袖一振,沉声道:「陛下,此事恐有不妥!」
「孙将军骁勇善战,出身清正,资历也足,可从未经手过钱粮刑名等实务——微臣实难放心。
江南乃国之钱袋子,稍有闪失,便是塌天大祸,还请陛下慎之又慎!」
他话音未落,六部尚书已纷纷颔首附和。
唯独李广泰闭唇如封,半个字也不吐。
孙定安却拧眉而起,声如金石相击:「郑阁老此言差矣!老夫不敢苟同!」
「总督之职,岂止管着衙门帐本?兵符印信丶营伍操演丶汛地防务,哪一样不是总督肩上担子?」
他目光如刀,扫过郑永基,继而朝沈凡抱拳躬身:「启禀陛下,江南确是赋税命脉,可其下卫所早已朽烂透顶——粮仓空丶军械锈丶兵额虚丶将官肥,连汛墙都长出了野草!」
顿了顿,他直视郑永基,声音陡然压沉:「江南卫所烂成什麽模样,郑阁老心里比谁都门儿清。
若再拖着不刮骨疗毒,哪日倭寇登岸丶流民啸聚,怕是连调兵文书都盖不出一枚鲜红的印!」
「曹尚书,老夫说得可对?」
最后一句,猝然转向新任礼部尚书曹睿。
曹睿霎时面如纸灰,手指僵在袖中,嘴唇翕动两下,才哑声应道:「宁国公……字字千钧!」
他任两江总督多年,军务上一味推诿塞责,眼睁睁看着镇江丶松江两处卫所兵员缺额超六成,火器库十年未盘查——今日被孙定安当廷揭破,怎不汗透重衣?
「莫非宁国公因新任总督是令堂弟,才突然记起这卫所旧疾?」郑永基寸步不让,针锋相对,「早不提晚不提,偏挑此时开口,宁国公胸中果真毫无私念?」
孙定安忽而冷笑,斜睨郑永基一眼,语带冰碴:「郑阁老倒提醒老夫了——先帝在时,老夫奏了三回,皆被兵部驳回;第四回,乾脆被扣在通政司没递上去。」
「退一万步讲,纵使今上点的不是孙定宗,是张三李四王五,老夫照样要站出来说话!」
他转身朝沈凡深深一揖:「启禀陛下,句句肺腑,天地可鉴,请陛下明察!」
「宁国公所言,朕信!」沈凡抬手虚扶,待孙定安归座,方环视群臣,「江南卫所之弊,积重难返,已非修修补补能救。
郑爱卿既觉孙定宗不堪此任,不知可举荐更妥当之选?」
「这……」郑永基喉头一哽,终究低声道,「微臣……暂无合适人选。」
他方才力阻孙定宗,原就为防勋贵藉机染指财赋重地——如今自己提不出人,反倒坐实了党争之嫌。
「既然无人可代,那便先让孙定宗赴任。待日后寻得更精干的干吏,再行调换,诸卿以为如何?」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郑永基。他默然片刻,终是颔首。其馀人见状,才陆续点头应允。
「若无他事,诸卿便退下吧。」沈凡拂袖示意。
群臣鱼贯而出,袍角翻飞,脚步声渐远。唯有孙定安伫立原地,纹丝未动。
沈凡略感意外:「宁国公还有话说?」
孙定安喉结上下一滚,声音竟有些发紧:「说来惭愧……老臣厚颜,想向陛下讨一道恩典。」
「哦?」沈凡挑眉,「宁国公但讲无妨。」
——自登基以来,这还是孙定安头一回开口求事。
「老臣幼子孙启承,现随云贵总督沈广之历练。
自去年定国公长孙阵殁于滇西瘴林,老臣夜夜惊醒,冷汗浸透中衣——生怕我那不成器的小子,哪天也横尸荒岭,连尸首都运不回京……」
所以,今日老臣壮着胆子开口,恳请陛下开恩,准我家那不成器的孩子随堂弟孙定宗同赴江南,也好多个照应丶长些历练。」
沈凡闻言,目光沉沉地扫了孙定安一眼,旋即朗声一笑:「这有何难?便让他随孙定宗去江南,在金陵任都指挥佥事吧!」
「老臣叩谢陛下天恩!」孙定安心头一热,伏地重重叩首。
都指挥佥事,正四品实缺;掌管的又是江南腹心丶六朝古都金陵——这哪是寻常差遣?分明是往勋贵子弟身上压真担子丶递硬腰牌!
待孙定安步履轻快地退出殿外,沈凡唇角微扬,笑意渐深。
方才那一句「讨恩典」,听着谦恭,实则锋芒已露。
孙定安这是亲手把刀递到自己手上——明明白白,站队士绅集团的对面,硬扛到底。
沈凡最忧的,从来不是没人出头,而是满朝勋贵缩着脖子装聋作哑。若真如此,他一手推起的这场对峙,怕是要未战先溃。
如今,宁国公孙定安率先撕开脸面,奉上投名状,沈凡怎会拒之门外?
有他带头,其馀勋贵岂敢按兵不动?沈凡心里已有七八分把握:不出半月,递牌子丶送密信丶登门夜谈的,一个接一个来。
……
日头悄然爬过中天。
沈凡用罢午膳,便出了宫门,绕着蹴鞠场瞧了脚法,去火器局听了新铳试射,踱进银行查了帐目,又在皇店与酒楼各转了一圈,等回宫时,晚霞已染红了养心殿的飞檐。
刚扒拉几口晚膳,敬事房太监吴三宝便捧着绿头牌来了,托盘稳稳端在胸前。
沈凡盯着那几块青玉牌,忽然灵光一闪,记起个新鲜玩意儿。
手起牌落,「啪!啪!啪!啪!」四声脆响——高贵妃丶曹嫔丶贺嫔丶严嫔,尽数翻中。
吴三宝当场怔住,眼珠子几乎瞪出眶外。
他早知万岁爷不拘常格,可一晚上连翻四位主子的牌子,还全记入《起居注》?这可是头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