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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沈家……怎麽就养出你这麽个拎不清轻重的败家子!」
他盯着沈致一,手抬了又落,话涌到嘴边又咽下——打不得,骂不醒,恨不能剜心剖肺给他看个明白。
良久,他闭了闭眼,似是卸尽浑身力气,忽而双膝一沉,朝御座方向深深叩下:「陛下!臣失察失教,纵容亲弟作奸犯科,酿成滔天大祸。臣羞愧难当,不敢再立于朝班!」
「臣恳请辞去内阁首辅之职,解甲归田。臣弟虽罪不可恕,但血浓于水,臣愿效法定国公旧例,捐出家产一半,换他一条活命!」
「只求陛下念在臣数十年伏案不怠丶未敢懈怠半分的份上……网开一面!」
话音未落,他一把摘下乌纱帽,稳稳置于青砖之上,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满朝文武霎时如遭雷击。
可没人敢上前搀扶,更无人开口劝留。
——前有定国公姜诚辞爵明志,满朝默然;今日沈阁老步其后尘,谁若出声挽留,岂非当众打勋贵的脸?文官们左右为难,只得噤若寒蝉。
反倒是那些勋贵与武将,一个个挺直腰杆,脸上藏不住喜色。
他们目光灼灼,齐刷刷望向龙椅上的沈凡,巴不得他立刻应允。
如今勋贵仅剩两公二侯,根基动摇,岌岌可危;若沈致远这根文官擎天柱不倒,他们怕是要被压得永世难抬头——毕竟,这位首辅大人,向来以整肃勋贵为己任。
沈凡端坐龙椅,指尖轻叩扶手,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沈阁老,这话,你可想定了?」
「臣……无颜再立于丹陛之下,亦无颜辜负先帝托孤之重。」沈致远嗓音沙哑,涕泪横流,「只求陛下开恩,准臣辞位,饶臣弟不死!」
「既如此,朕也不便强留。」
沈凡目光扫过阶下众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准奏。依定国公旧例,沈阁老即日致仕还乡。沈致一削籍充军,发配西疆苦寒之地,永不得返。」
沈致远浑身一震,额头再次重重磕下:「草民……谢主隆恩!」
谁也没料到,这位执掌中枢十馀载的首辅,竟真就这样卸冠而去。
按常理,天子该三番推让,君臣演一出「辞让之礼」才算体统;可沈凡张口便允,乾脆利落,不留馀地。
文官们面面相觑,惊得说不出话;
勋贵们却已悄然交换眼色,唇角微扬——
沈致远一走,文官群龙无首,朝堂风向,怕是要变天了。
沈致远孤身步出太和殿,背影萧瑟;沈致一被锦衣卫押着,踉跄而去。殿内馀音未散,沈凡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缓缓开口:「常言道,国不可一日无主。如今沈致远已辞去内阁首辅之职,诸位爱卿以为,谁堪担此重任?」
原本最有望接掌首辅印信的,是沈致远的亲家丶礼部左侍郎周善宁。可此人刚被锁拿入诏狱,连同素来深得魏王倚重的礼部尚书赵济,一并落马。
一时之间,百官心头空落,竟无人敢轻易提名。
若论资历深浅丶班次先后,眼下朝堂之上,户部尚书郑永基与刑部尚书陈一鸣确为最硬的两块料。
可众人心中自有掂量:郑永基办事圆融有馀,锋芒不足,常被暗讽「风来两边倒」;陈一鸣则如一口沉井,终年无声——除却刑案奏报,朝议上几乎从不插言,叫人摸不清底细,更难托付中枢大权。
再看其馀几位:工部尚书陈伟国声望平平,远不及陈一鸣;兵部尚书冯左良出身勋贵,向来与文官体系疏离,亦难服众。
左都御史李广泰倒是一把硬骨头,清名在外,按理也够格问鼎首辅。可正因他太较真丶太不留情面,若坐上那个位置,怕是不出三月,君臣便要顶牛撕破脸——这火药桶,谁敢往炉膛里塞?
几番权衡,这几人全被悄悄划去。
可剔除之后,朝堂上竟再寻不出一个既有分量丶又无硬伤的合适人选。
于是人人垂首敛目,殿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响。
沈凡眸光微动,唇角浮起一丝淡笑:「既然诸位爱卿心里没谱,那朕就替你们点个将!」
「户部尚书郑永基,如何?」
话音未落,左都御史李广泰已跨步出列:「启禀陛下!郑尚书资历虽足,然行事过于活络,恐难镇住朝纲。臣斗胆,请陛下另择刚毅忠直之臣为相!」
郑永基随即上前,躬身道:「李御史所言,臣不敢全然推脱。然微臣才识有限,恐难承此千钧之重,辜负圣恩。恳请陛下另委贤能!」
李广泰闻言一怔——本以为郑永基会辩驳,谁知他非但不争,反主动退让。他下意识抬眼望去,恰撞上郑永基回眸一笑,神色坦荡,毫无芥蒂。
龙椅之上,沈凡朗声而笑:「李爱卿未免苛责,郑爱卿又未免谦抑。依朕看来,郑卿资历老成丶威望孚众,更兼手腕果决——单说那扬州盐务积弊,盘根错节数十年,多少人睁只眼闭只眼。偏是郑卿履新户部不过数日,便抽丝剥茧,揪出贪墨链子,还敢当面直奏,不惧牵连!这般胆魄与清醒,岂是滑头之徒所能为?」
「这内阁首辅之位,舍郑卿其谁?」
此言凿凿,李广泰一时语塞。扬州盐案确系郑永基亲手掀开,铁证如山,无可置喙。
见群臣默然,沈凡即刻落锤:「即日起,郑永基擢升内阁首辅;陈一鸣调任吏部尚书。」
顿了顿,他指尖轻叩龙椅扶手:「户部丶礼部丶刑部三尚书缺额……豫南巡抚朱开山治水安民丶政绩卓然,升任户部尚书;两江总督曹睿调掌礼部;两广总督高霈转任刑部尚书。」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满朝哗然。
照旧例,六部尚书多由侍郎递补,稳扎稳打。可这一回,沈凡竟直接调三位封疆大吏进京执掌部务。
表面看是升迁半阶,实则人人心里透亮:朱开山确属高升无疑;曹睿丶高霈二人,却是明升暗贬——礼部丶刑部虽位列中枢,却远不如总督手握财赋丶兵权丶人事那般实沉。
在地方,他们是跺一脚震三省的封疆大吏;进了京,不过是六部之中一位尚书,说话分量,得重新掂量。
一时之间,殿内鸦雀无声,无人站出来驳斥,只有一张张眉头紧锁的脸,各自揣摩着天子此举背后的深意。
沈凡这般部署,自有其不可动摇的盘算。
两江总督与两广总督所辖之地,向来山高水远丶鞭长莫及;而总督之位,又集军权丶财权丶人事权于一身,若生异志,后果不堪设想。
尤以两江为甚——江浙膏腴之地,税赋占天下泰半,沈凡岂肯将这等命脉,尽数交予一人之手?
登基已逾半年。
沈凡渐渐察觉,朝廷对西南丶东南的掌控力,正悄然松动丶日渐稀薄。
这或许,正因京师偏踞北陲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