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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深处那声沉闷撞击过后,地底安静了不到一息。
慕容玄澈握戟的手还没松开,脚下焦黑岩石猛地往上一拱。
地底那阵震动不对头。
熔岩湖区域的地壳被蛟的真身从下面掀了一把。
岩石开裂的声响从地底深处碾上来,裂缝从通道口往四面八方蔓延,每条裂缝边缘都在往外喷暗红色的浆液,嗤嗤地冒着白烟。
铁山刚捡起的陌刀又脱了手。
刀身通红,砸在焦石上弹了一下,岩石被烫出一股白烟。
他没弯腰去捡,先抬头看慕容玄澈。
「少主!」
话只喊了半声。
脚下的焦石裂成两半,铁山整个人往裂缝里滑了半截。
手掌本能地扒住裂缝边缘,烫熟的老茧在粗粝焦石上蹭掉了一层,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他硬是靠臂力把自己撑了上来,膝盖磕在岩石上,磕出一声闷响。
慕容玄澈一把攥住铁山后颈的法袍领子。
金身四转的臂力一抡,把他整个人从裂缝边缘拽了回来。
铁山二百来斤的体格在暗金骨骼的力量面前轻得像个包袱。
「走!」
紫金战戟往灵舟方向一指,戟尖在硫磺风里划出一道金痕。
铁山咬住下唇抱起陌刀。
刀柄烫得掌心的嫩肉嗤嗤响,他闷哼了半声,剩下半声吞回了肚子里。
身后熔岩湖方向轰然塌陷。
湖岸的焦石大块大块地崩塌,整片湖面被蛟的真身从下面翻了个个。
暗红岩浆裹着门板大的鳞片在洞窟里搅动,每一次鳞甲翻动都带起一阵闷沉的轰鸣。
岩浆拍在洞窟穹顶上又砸回湖面。
溅起的稠浪从通道口灌进来,灌满整条通道后从这头喷了出去。
慕容玄澈和铁山脚下的焦石地面被喷涌出来的岩浆追着往前熔。
灵舟停在前方半山腰,距离还有大约五十丈。
五十丈在平时不过一跃的事。
熔岩流蔓延的速度让他来不及跃。
他把紫金战戟往地上一插,戟杆斜撑,左手扣住铁山的腰带。
「抱紧陌刀!」
铁山条件反射地把陌刀抱进怀里。
刀刃上残余的暗红岩浆烫穿了他的法袍前襟,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慕容玄澈丹田中五行归元阵骤然加速。
心火宫赤芒丶肺金宫白金丶肾水宫碧光三色光柱在冲脉中同时亮起,二十八倍凝练的真元从丹田涌向双腿。
屈膝,脚跟在焦石上碾进去半寸。
暗金骨骼从尾骨到颈椎一截一截弹开,骨鸣声压过了岩浆翻涌的低吼。
整个人从焦石地面上拔起,带着铁山二百来斤的体格跃过底下翻涌的熔岩流。
靴底擦着岩浆表面掠过,高温透过靴底烫在脚心上,灼痛尖锐。
他在半空中把紫金战戟往下一点,戟尖在岩浆表面的一截浮石上借了一股力,身形再次拔高。
落在灵舟甲板上时脚跟在船舷上磕了一下。
铁山从他手里滑出去,后背撞在船舷上,陌刀压在他胸口,刀身上的余温烫得法袍前襟冒了白烟。
慕容玄澈没管他。
双手拍在灵舟核心阵盘上,真元灌入。
灵舟的禁制嗡了一声,舟身猛然升空,底下的焦石地面在灵舟升空的那一刻被岩浆完全吞没。
火燎原在脚下撕开了。
从高空中看下去,熔岩湖区整片塌陷成一个暗红色的巨坑。
坑底岩浆翻涌,蛟的脊背在岩浆中若隐若现,百丈长的脊骨蜿蜒起伏。
脊骨每拱起一次,地底就碾出一阵闷雷般的低吼,灵舟的禁制光罩被那阵灵压挤压得往里凹了一寸。
铁山攥着船舷的手指关节绷得没了血色。
慕容玄澈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不是热量,是四阶妖兽真身释放的原始压制。
暗红鳞甲上的金红裂纹一道一道绽开。
每绽开一道就有一道金红色光柱从鳞片缝隙里冲天而起。
火髓在慕容玄澈储物袋里。
蛟的真身失去目标后把怒火全部倾泻在了火燎原的地下。
塌陷的边缘还在不停朝外延伸。
青云家探矿队营地扎在半山腰的岩台碎成了三截,赤铜禁制帐篷被岩浆吞没。
灵舟甲板被地底冲上来的热浪顶得剧烈颠簸。
慕容玄澈稳住身形,神识往下扫了一圈。
探矿队的人已经撤到了远处另一道山脊上,领队那个筑基后期修士站在山脊边缘,手里还攥着六角阵盘。
还活着。
神识在塌陷区边缘捕捉到两个灵压信号,南宫家的人。
一个金丹中期的灵压在急速衰减,另一个金丹初期的灵压拖着前一个艰难挪动,位置在塌陷区东侧,离他不到三百丈。
塌陷的边缘正朝他们蔓延。
慕容玄澈把灵舟的方向盘往下压了半寸。
灵舟斜切过低空,硫磺风裹着火山灰浆糊般糊在禁制光罩上。
灵舟在南宫家两人上空停住。
南宫家中年修士靠在年轻修士肩上,左臂垂着。
法袍袖子从肩膀处撕裂了,碎布挂在肘弯上,脸色灰败。
年轻的金丹初期抬头看到灵舟船底,先是一愣,然后把中年修士往身后挡了一下。
慕容玄澈站在船舷边往下看。
法袍袖口在穿越火柱时烧焦了,露出的皮肤泛着玉质光泽,嘴角那道血痕还没干。
紫金战戟的戟尖点在船舷上,暗金骨骼在戟杆上映出淡淡的金光。
「上来!」
年轻修士犹豫了不到半息。
塌陷边缘的焦石在他脚后跟不远处裂开,裂缝里喷出的岩浆溅在他脚踝上,嗤的一声。
他不再犹豫,搀着中年修士腾空而起,落在船舷上。
中年修士靠在船舷上喘了两口气,抬起那张灰败的脸看了慕容玄澈一眼。
嘴唇动了动,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措辞,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谢道子!」
慕容玄澈没接话。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二阶疗伤丹,搁在船舷上。
「火燎原的帐出去再算!」
南宫家欠的这条命,出了火燎原再还。
救人不是白救的。
南宫家修士愣了一下。
低头看那枚疗伤丹,看了两息,伸手捡起来含进嘴里。
丹药化开的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南宫朔。」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比刚才干涩了许多。
「金丹中期,火木双灵根。」
喘了一口气,左臂的伤让每个字都慢了半拍。
「熔岩湖区……蛟的灵压余波震的。」
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年轻修士。
「族弟,南宫信,金丹初期。今天这事……」
「留着!」
慕容玄澈打断他,把灵舟方向重新拉高。
灵舟从塌陷区边缘拉升,朝火燎原外围飞去。
「欠着。」
「将来有机会还。」
南宫朔停了嘴。
他靠在船舷上闭上眼,胸口的起伏从急促慢慢平缓下来。
铁山从船舷边爬了起来。
他看了眼南宫家的两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嫩肉,从怀里扯了一块布条重新缠了缠手掌。
粗壮的手指不太灵活,布条打结的时候扯断了两根布条。
「少主,」
他压低嗓音。
「那个逃了的黑袍……」
「天木的人。」
慕容玄澈的神识往归霞坊方向扫了一眼。
那道黑色遁光已经出了火燎原边缘,正向青州方向疾掠。
追不上,也不需要追。
归霞坊暗桩已经铺开了,黑袍逃回去是报信,报的信内容不用听也知道。
五行归元在慕容家道子手里。
三千年没露过面的克星,今天在熔岩湖区亮了相。
黑袍没来得及杀,他认出五行归元那一刻眼里的震惊写得太清楚了。
灵舟飞越火燎原边缘。
底下焦黑大地的裂缝渐渐稀疏,硫磺风里的火山灰从浓转淡,空气里的硫磺苦味慢慢被灵州方向的湿润灵气替代。
南宫朔的呼吸平稳下来。
疗伤丹的药力开始在经脉里化开,左臂经脉的震伤暂时压制住了,他睁眼看了一下飞舟的方向,又闭上了。
南宫信蹲在他旁边没说话,手指攥着袖口褶了好几个来回。
慕容玄澈盘膝坐在船头。
储物袋里赤阳火髓与心火宫的共鸣越来越强,隔着袋壁都能感受到那团灼热。
他把神识探入储物袋。
赤阳火髓是一块不规则的晶簇,拳头大小,表面七道天然火纹正在缓缓流转。
每一道火纹的颜色都不相同,从暗红到橘黄,再到金赤丶灼白丶青蓝丶紫红,第七道又回到暗红色,形成闭环。
七色火纹在晶簇表面循环不息。
七转火纹,闭环已成。
碧水玄晶只有五道水纹,赤阳火髓多了两道,品质至少高了一个小境界。
金丹后期的真元品质炼化五纹灵物尚可勉强支撑,七纹灵物需要金丹圆满的真元品质才能稳妥炼化,少一分便多一分火毒反噬的风险。
他把神识从储物袋中撤回。
心火宫中的赤芒在感知到火髓的存在后自行跃动,隔着储物袋仍在共鸣。
心火宫在渴它。
他压住心火宫的共鸣。
内伤的淤血不排乾净,炼化时火毒会沿着淤血渗进肺腑。
到那时候,嘴角溢血都算轻的。
灵舟掠过灵州边境的界碑。
界碑是一块天然青石,上面刻着慕容家族的族纹,在夕阳下泛着青铜色的光泽。
紫金峰的轮廓在天边浮现。
崖边立着一道身影。
法袍上的慕容家族纹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元婴中期的灵压收敛得极深,在风中纹丝不动。
灵舟降落在崖前平台上,慕容玄澈先从船上跳下来。
南宫朔被南宫信搀扶着下了船。
抬头看到慕容绝的瞬间,灰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他对慕容绝抱拳行礼,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慕容绝的目光在他左臂上扫了一眼,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南宫信搀着族兄退到一旁。
铁山最后从船上下来,把陌刀往地上一拄。
刀柄上黏着的火星还在微微发亮,手掌上缠的布条渗出了淡黄色的组织液。
慕容绝的目光落在儿子嘴角那道乾涸的血痕上。
他没问伤重不重,先伸出了手。
慕容玄澈摊开掌心。
赤阳火髓在掌心里缓缓旋转,七道天然火纹在暮色中流转。
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阵极细的金色电弧,电弧在指尖跳跃,照亮了他掌心上那层焦了又合的皮肤。
慕容绝的目光在火纹上停了整整三息。
「七转。」
声音很平,评鉴一件东西的时候他从来不加形容词。
「碧水玄晶只有五转。」
他顿了一下,评鉴的目光在火纹上又多停了一息。
「这件东西在元婴中期灵物里也算上品。」
他把目光从火髓上移开,重新落在儿子嘴角那道血痕上,看了两息。
「蛟怎么放你出来的?」
慕容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句话本身就是疑问。
以他对蛟的了解,从四阶妖兽真身面前带着灵物全身而退,不该这么完整。
「挨了一掌。」
慕容玄澈把火髓收回储物袋,动作轻描淡写。
「四阶初期的蛟,真身一掌。」
慕容绝的眼角动了一下。
很细微。
元婴中期的修士控制面部肌肉和控制天地灵气一样精准,这一下没控制住。
「伤在哪?」
「肋骨,震荡了一阵,不重。」
每个字从牙缝里往外蹦,像在报别人的伤情。
父子俩之间不说谎。
不重就是不重,不用问第二遍。
慕容绝的指尖在袖口上敲了一下。
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心里的东西压下去了,只在袖口上留一声轻响。
「去疗伤。」
转身前从袖中落下一枚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