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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风月无情(第1/2页)
暮春的夜雨,下得极绵密。
不是倾盆狂落的滂沱,是细如愁丝的冷雨,斜斜织着,裹着京城最后一点残春的凉意,漫天漫地压下来。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透亮,倒映着两岸次第亮起的灯笼,晕开一片片朦胧的暖红,却驱不散夜色里浸骨的寒凉。
萧琰立在风月阁巷口的雨帘里,一身玄色锦袍早已被夜雨打湿大半。
衣料贴身,勾勒出他挺拔清瘦的身形,腰间悬挂的墨玉玉佩被雨水冲刷得温润发亮,玉佩纹路繁复,是皇家宗室专属的纹样,在昏暗夜色里,隐隐透着生人勿近的矜贵与冷冽。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细碎的雨珠,动作缓慢且克制,指尖微凉,眼底是一片沉寂的寒潭,无波无绪,却藏着翻涌的沉郁。
身后随行的暗卫尽数垂首伫立,无人敢多言半句。
世人皆知,镇北侯萧琰,少年封侯,战功赫赫,是大胤王朝最锋利的一把刀。他十七岁戍守北疆,沙场浴血三年,斩敌无数,凭一己之力稳住北境万里河山,归来便封万户侯,权倾朝野,风姿卓绝。可无人敢近他分毫,只因这位少年侯爷性情冷硬,杀伐果断,眼底从无风月,心中不存温柔,半生染血,一身孤寒。
更无人知晓,这位从不流连市井烟花之地的铁血侯爷,今夜会踏雨而来,孤身立于京城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风月阁的门前。
风月阁,不是寻常秦楼楚馆。
京城人人皆知此处不凡,它藏于繁华深巷,不张扬,不媚俗,却稳居京中风月之首。这里无低俗莺燕,无浪蝶狂蜂,往来者皆是权贵勋贵、文人雅士、江湖豪客,可入阁者非富即贵,非才情卓绝、地位超然者不得登门。阁中不卖肉身,不卖欢愉,只卖一曲清音、一局闲棋、一夜浅酌,卖世人求而不得的片刻自在,也藏着世人窥探不透的万千秘密。
而执掌这座风月绝境的人,是女子,柳如嫣。
一个名字便自带风流,却无人敢轻易亵渎的女子。
雨丝簌簌落下,打在檐角铜铃上,发出细碎清脆的轻响,断断续续,衬得整条长巷愈发静谧。风月阁朱红大门紧闭,两盏描金风月灯笼悬于门楣,暖光摇曳,将“风月”二字映照得温柔缱绻,可这份温柔之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疏离。
萧琰抬步,缓缓踏上台阶。
靴底碾过湿润的青石,发出极轻的声响,在寂静雨夜里格外清晰。他未通名,未叩门,只是静静立在门前,周身凛冽的气场无声铺开,压得周遭的温润风月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寒意。
不过片刻,紧闭的朱门无风自开。
开门的是一位青衣侍女,眉眼温婉,神色淡然,不见寻常市井女子的谄媚,亦无半分惶恐。她垂着眸,身姿端正,语气轻柔无波:“侯爷大驾光临,阁主已候您多时,请随我来。”
萧琰眸光微沉。
他今日前来,并未提前传讯,柳如嫣却早已知晓。
这风月阁的消息渠道,果然比朝堂密探还要灵通。
他未曾言语,只是微微颔首,抬步迈入阁中。
一进门,门外的冷雨寒凉便被尽数隔绝。阁内暖意融融,焚着一味极淡的冷香,不是寻常闺阁甜香,也不是庙堂熏香,清冽雅致,入鼻沉静,能抚平人心头的浮躁躁动。厅堂宽敞雅致,四壁悬挂着名家字画,笔墨清雅,错落有致。地上铺着柔软的云锦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两侧立着素雅屏风,隔断喧嚣,屏风后隐约可见雅致雅间,丝竹轻响隐隐传来,温柔婉转,却不嘈杂。
此处的风月,从不是艳俗轻浮,而是清雅入骨,疏离入髓。
侍女在前引路,步履轻盈,全程不曾回头,亦不多言半句多余话语。穿过前厅回廊,绕过曲水雕栏,沿途可见阁中往来之人,皆是气度不凡之辈,或浅酌闲谈,或对弈品琴,人人从容闲适。可当萧琰一身寒肃气场走过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聚拢而来,带着惊诧、探究与忌惮。
谁都认得这一身玄衣、气质冷冽的镇北侯。
只是谁都未曾想过,他会来风月阁。
流言蜚语在心底翻涌,却无一人敢当众低语。萧琰的威严,是沙场尸山血海养出来的,是朝堂权术堆出来的,足以压垮所有轻薄揣测。他目不斜视,周身气场冷硬如铁,任由旁人打量,自始至终神色未变,仿佛周遭一切风月景致、人间浮华,皆与他毫无干系。
一路行至最深处,一座临水独立的雅致阁楼前。
阁楼名唤“忘川”。
牌匾字迹飘逸洒脱,笔锋藏柔,却字字透着看淡红尘的清冷。楼下是一方浅浅池水,夜雨落于水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点点水光映着窗内灯火,温柔缱绻。
侍女止步于阶下,躬身轻声道:“阁主在楼上等候,侯爷请自便。”
萧琰微微颔首,抬步拾级而上。
木质阶梯被雨水沾得微湿,踩上去悄无声息。越往上走,那股清冽冷香便愈发浓郁,混着窗外的雨气,形成一种极致独特的氛围,温柔又疏离,静谧又神秘。
阁楼的窗是敞开的,夜风携着细雨轻轻卷入,拂动窗边垂落的素色纱帘。纱帘轻盈翻飞,半遮半掩,隐约可见窗内端坐的一抹素影。
柳如嫣就坐在那里。
她一身月白轻纱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流云纹样,灯下看去,似有流光暗涌,清雅脱俗。长发未束繁复发髻,仅用一支通透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温柔婉转。她未施粉黛,眉眼天然绝色,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却无半分烟火气。
世人都说柳如嫣风华绝代,是京城风月第一绝色,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从未夸张。
可最动人的从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气质。明明身处风月繁华之地,日日周旋权贵,却干净得如同山间明月、江上清风,不染半分尘俗。她眼底无谄媚,无轻薄,无刻意逢迎,唯有一片从容淡漠,仿佛世间所有荣华富贵、爱恨纠葛,都入不了她的眼,动不了她的心。
她静静坐在窗前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羊毫软笔,笔尖蘸墨,却迟迟未落纸,墨珠悬于笔尖,将坠未坠。听见脚步声走近,她也未曾抬头,依旧望着窗外绵绵雨幕,声音轻柔婉转,像晚风拂过琴弦,低低响起:“镇北侯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声音不急不缓,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刻意讨好,亦无半分敬畏惶恐,平淡得如同对待一位寻常访客。
萧琰停在阁楼门口,身形挺拔如松,立在光影交界处。门外是沉沉雨夜,室内是暖灯温柔,两种极致氛围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冷硬。他垂眸看向窗边的女子,声音低沉清冷,带着久经杀伐的沉哑质感:“柳阁主。”
简单三字,疏离有礼,却划开了泾渭分明的界限,不带半分多余情愫。
柳如嫣这才缓缓抬眸。
她的目光轻柔澄澈,缓缓落在萧琰身上,细细扫过他被雨水打湿的衣袍、微湿的额发,最后定格在他清冷无波的眼底。她似乎早已看透他满身寒凉、满心沉郁,却始终面色平静,不起波澜。
“侯爷一身风雨而来,想必不是为了观雨赏景。”柳如嫣轻轻放下手中毛笔,指尖纤细白皙,骨相匀称,动作舒缓优雅,“不知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她开门见山,省去所有虚与委蛇的客套。
风月阁阁主,最擅长的便是看透人心,权衡利弊,从不会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寒暄之上。
萧琰抬步走入阁楼,身后的雕花木门无声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雨声与喧嚣。阁内瞬间静谧无声,只剩灯花偶尔噼啪轻响,以及窗外细雨簌簌的轻音。
他走到案前不远处站定,并未落座,身姿笔直,气场凛冽。暖黄灯火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凌厉的线条,却柔化不了他眼底的寒寂。他目光沉沉锁在柳如嫣脸上,语气平淡无波:“本侯听闻,阁主知晓常人不知之事,能解世人难解之局。”
柳如嫣浅浅勾唇,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温柔清雅,却不达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看透世事的凉薄。
“世人总爱神化风月阁。”她轻声说道,语气淡然如水,“我不过是个守着阁楼、看尽人间风月的俗人,见过太多人来人往、爱恨浮沉,便多了几分旁观的通透。侯爷若是求前程、问祸福、断纠葛,我或许能略尽绵力。可若是求人心、求圆满、求归途,风月阁无能为力,我亦无能为力。”
她字字清醒,句句通透。
风月阁能断世事纷扰,却解不开人心执念。
萧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他半生厮杀,立于高位,手握权柄,可到头来,最难解的从来不是朝堂权谋、沙场战事,而是心底那点剪不断、放不下的执念,是求而不得的圆满,是无处安放的过往。
“本侯不求前程,不问祸福。”他声音沉冷,字字清晰,“只求一个真相。”
柳如嫣眸光微动,澄澈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她静静望着萧琰,片刻后,缓缓抬手,示意对面的座椅:“侯爷先坐。雨夜寒凉,不如煮茶浅叙。”
萧琰没有推辞,依言落座。
桌椅皆是上等紫檀木,触感温润,案上摆放着精致茶具,素雅干净。柳如嫣亲手执壶煮茶,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沸水入壶,茶香袅袅升起,清雅温润,缓缓弥漫在整座阁楼,冲淡了萧琰身上的杀伐寒气。
她斟茶的动作轻柔规整,茶水澄澈透亮,无半分茶沫。两杯茶盏置于案上,一杯推至萧琰面前,一杯留在自己身前。
“侯爷想知道什么真相?”柳如嫣抬眸,目光坦然直视着他,“朝堂秘辛?旧案恩怨?还是……故人旧事?”
她的问句精准犀利,一语戳中核心。
萧琰指尖落在微凉的茶盏壁上,触感冰凉。他垂眸望着澄澈的茶水,茶面倒映出自己冷硬的眉眼,也倒映出对面女子清雅绝尘的容颜。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三年前,北疆覆灭的云家,阁主可知?”
这句话落下,阁楼内的静谧骤然沉了几分。
窗外雨势稍大,簌簌雨声清晰入耳,却衬得室内愈发沉寂压抑。
柳如嫣握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顿,随即恢复如常,神色依旧淡然,不见半分慌乱。她轻轻颔首,语气平静无波:“知晓。”
“世人皆言,云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满门抄斩,咎由自取。”萧琰抬眸,眼底寒意翻涌,字字沉重,“可本侯知道,云家忠良满门,世代戍边,从无半分叛心。所谓罪证,皆是伪造,所谓通敌,皆是构陷。”
三年前,他尚在北疆沙场浴血奋战,拼尽全力守护大胤河山。可一夜之间,世代戍边的云家被扣上叛国重罪,满门倾覆,血流成河。
云家主母、老将军、年幼稚子,无一幸免,昔日赫赫扬扬的北疆将门,转瞬化为尘土。
而云家唯一的嫡女,云舒晚,是他年少时的青梅竹马,是他曾许诺一生守护、待凯旋便迎娶的姑娘。
那场浩劫之中,生死不明,杳无音信。
这三年,他封侯拜相,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翻遍朝堂卷宗,查遍江湖线索,寻遍大胤山河,却始终找不到半点真相,找不到她的半点踪迹。所有线索尽数被人刻意抹去,所有知情者要么离奇暴毙,要么闭口不言,仿佛那场惨烈的覆灭,只是一场无人记得的幻梦。
他身居高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被困在三年前的那场血色旧梦里,日夜煎熬,不得解脱。
“朝堂层层封锁,旧案无人敢提,知情者尽数缄口。”萧琰目光死死锁住柳如嫣,语气带着压抑三年的沉郁,“整个京城,唯一敢藏秘、知秘、泄秘的地方,只有风月阁。柳阁主,告诉本侯,三年前云家旧案,真正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云舒晚……是生是死?”
这是他隐忍三年、追查三年、执念三年的答案。
为枉死的忠良满门,为杳无音信的故人,为自己心底从未兑现的年少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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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嫣静静听着,始终神色平和,没有惊讶,没有同情,亦没有敷衍。她垂眸看着杯中澄澈茶水,茶香袅袅,映着她清冷通透的眉眼,许久,才轻轻开口:“侯爷可知,知晓真相,往往比被蒙在鼓里更残忍。有些谜底,一旦揭开,便是万劫不复,再无回头之路。”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字字沉重。
“本侯早已无退路。”萧琰语气决绝,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坚定,“三年前,我若不是远在北疆,未能及时归来,云家不会满门覆灭,她也不会下落不明。我欠云家满门忠义,欠她一世安稳,今日无论真相多残酷,我都必须知晓。”
他的愧疚与执念,早已深入骨髓,刻入骨血,日夜折磨。
柳如嫣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
她见惯了人间爱恨、执念痴狂,见过太多权贵为权欲疯魔,为情爱沉沦,却极少见到萧琰这般人。身居高位、杀伐果断,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始终困在年少的愧疚与诺言里,纯粹又执拗,偏执又深情。
“侯爷半生铁血,一身冷骨,偏偏最重情义。”柳如嫣轻轻叹息,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微凉,“这是你的软肋,也是你此生最大的劫难。”
一语道破天机。
萧琰沉默不语,默认了一切。
他的确是输在了情义,困在了执念。若他无情无义、心狠手辣,大可坐拥权势,安享荣华,对三年前的旧案视而不见,对逝去故人置之不理,活得逍遥自在。可他偏偏做不到。
“我可以告诉你真相。”柳如嫣终于松口,语气认真郑重,“但我有条件。”
萧琰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冷寂的眸色稍稍松动:“阁主请讲,只要本侯能做到,无有不允。”
“第一,今日我所言一切,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绝不外泄。无论日后你掀起何等风浪,不得牵扯风月阁分毫,不得连累阁中任何人。”柳如嫣条理清晰,字字郑重,“第二,知晓真相之后,你的爱恨、复仇、抉择,皆由你心。前路艰险,祸福自担,不得后悔,不得迁怒。第三,往后风月阁若有危难,侯爷需尽所能,护风月阁一次周全。”
三个条件,不贪权势,不求富贵,只为自保,只为周全。
风月阁立于京城风月之巅,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游走在朝堂与江湖的夹缝之中,步步惊心,危机四伏。知晓太多秘密,便注定树敌无数,稍有不慎,便是覆灭之祸。
萧琰没有半分犹豫,沉声应下:“可以。”
他一诺千金,身为镇北侯,言出必行,从不虚言。
柳如嫣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茶盏边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字字诛心:“三年前云家旧案,从来不是简单的朝堂构陷,是储权之争的牺牲品。”
萧琰眸光骤然一紧,周身寒气瞬间迸发。
“当今太子,忌惮云家世代掌兵,北疆兵权尽归云氏,功高震主,威胁储君地位。”柳如嫣语气平淡,缓缓道出尘封秘辛,“彼时老皇帝年迈体衰,倦怠朝政,太子监国,权柄日盛。云老将军数次直言进谏,抵触太子私结党羽、培植势力,早已被太子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恰逢北境小败,损兵折将,太子便抓住契机,罗织通敌罪名,伪造证据,借皇权之手,一夜倾覆云氏满门。”
字字清晰,句句残酷。
一桩忠良满门的血海冤案,从来不是偶然,而是精心策划的权谋杀戮。
萧琰指尖死死攥紧茶盏,指节泛白,骨节用力到微微颤抖。眼底寒意翻涌,戾气丛生,周身气场冰冷刺骨,几乎要将整座阁楼冻结。
他不是未曾怀疑过太子,只是始终没有半点实证,朝堂之上层层遮掩,无人敢揭发,无人敢佐证。
“罪证伪造,朝臣皆知,却无人敢言。”柳如嫣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淡然,“太子党羽遍布朝堂,权势滔天,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当年所有试图为云家辩驳、查证的官员,要么被贬流放,要么莫名获罪身死,尽数被肃清。久而久之,满朝文武,无人再敢提云家二字。”
“世人口中的叛国贼,是大胤最忠诚的将门;世人称颂的储君,是屠戮忠良的真凶。”
这便是最讽刺、最冰冷的真相。
窗外夜雨潇潇,风声穿窗而过,带着刺骨凉意,拂动满室静谧。
萧琰喉间发紧,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三年来的疑惑、不甘、愤怒、愧疚,在这一刻尽数爆发,翻涌成滔天怒火。
他征战沙场,拼死护国,守护的却是这样一个黑白颠倒、忠奸不分的朝堂。
“那云舒晚。”萧琰抬眸,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她究竟是生是死?”
这是他最牵挂、最执念的一问。
柳如嫣望着他眼底深藏的焦灼与惶恐,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云家满门抄斩那日,她本在刑场之列,本该随族人一同赴死。”
萧琰心脏骤然一沉,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但有人暗中出手,将她从刑场救下,换了身形,替她赴死。”柳如嫣缓缓道出后续,“所以,她未死。”
短短三字,如同绝境逢生的微光,让萧琰紧绷到极致的身形骤然一松,眼底的死寂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透出微弱的光亮。
三年了,他终于等到了一句她未死。
“她如今身在何处?”萧琰立刻追问,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可下一秒,柳如嫣的话,又将他所有希望狠狠打入深渊。
“活着,却生不如死。”
柳如嫣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沉重得压垮人心,“救她之人,并非良善之辈,救下她亦非心善,而是另有图谋。她如今被囚于深宫暗处,无人知晓具体踪迹,无名无分,不见天日,日日受着磋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子知晓她未死,却不杀她,也不放她。留着她,便是留着制衡你的筹码。”
轰——
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
萧琰僵坐在原地,浑身冰冷,眼底的光亮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寂与暗沉。
他终于明白,为何三年来遍寻不得。
原来她不是隐于江湖,不是逃离故土,而是被囚于最光鲜、最黑暗的牢笼之中。
太子留着她,就是为了拿捏他。
他是大胤最锋利的刀,战功赫赫,威望滔天,连帝王都需忌惮三分。太子想要稳坐储君之位,想要掌控朝堂,便需要一把制衡他的利刃,而云舒晚,就是他唯一的软肋,是太子最精准的筹码。
何其歹毒,何其阴狠。
不杀不放,日日磋磨,让他日日牵挂、夜夜煎熬,让他投鼠忌器、束手束脚,永远受制于人心软肋。
萧琰垂眸,眼底戾气翻涌,杀意凛然。指尖用力,手中茶盏应声碎裂,清脆的碎裂声在静谧阁楼中骤然响起。
滚烫的茶水溅落掌心,带来细碎灼痛,可他浑然不觉。比起心口翻涌的剧痛,这点皮肉之痛,微不足道。
三年前,他守得住万里河山,守不住一城安稳,护不住心爱之人。
三年后,他身居侯位,手握重权,依旧只能看着她身陷炼狱,日日受苦,无能为力。
“侯爷当心手。”柳如嫣看着他掌心渗出的细碎血丝,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半分讶异,“愤怒无用,执念无用,徒劳伤己,于事无补。”
她见惯了这般爱恨煎熬、无力奈何的场面,早已波澜不惊。
萧琰缓缓松开掌心,碎裂的瓷片滑落,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他抬眸看向柳如嫣,眼底是沉沉的寒意与决绝:“太子构陷忠良,囚我故人,此仇不共戴天。”
“我知晓你必起复仇之心。”柳如嫣轻轻抬眼,澄澈目光直视他眼底,“可侯爷要清楚,你一旦动手,便是与储君对立,与半个朝堂为敌。前路刀山火海,步步绝境,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我早已身无所惧。”萧琰语气冷硬,字字铿锵,“我这条命,本就是沙场捡来的。能换云家清白,能救她脱离苦海,纵使倾覆权势、赌上性命,又有何妨。”
他半生杀伐,本就无心权势,无惧权贵。
若权势不能护忠义,不能守初心,不能救所爱,那这滔天权柄、赫赫威名,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用浮华。
柳如嫣静静望着他,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世人皆道镇北侯冷情冷血,杀伐无情。”她轻声说道,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可唯有我知,你是太重情,才显得最无情。风月场上人人逐欢,唯你困于旧梦,守于初心,最是痴愚,也最是难得。”
风月无情,世人多情。
这座风月阁看尽人间情爱、浮华虚妄,多数人皆为私欲、为名利、为欢愉,唯有萧琰,为一场旧诺、一桩冤案、一个故人,执念三年,不悔不怨。
萧琰抬眸看向她,目光沉沉,带着几分探究:“阁主看透世人,看透风月,为何自己始终独身于此,不恋红尘,不入俗世?”
柳如嫣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笑意清淡微凉,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沧桑与孤寂。
“因为我早已看透,风月最是无情,人心最是易变。”
“世间情爱,多半虚妄。相逢是偶然,离别是常态,圆满是奢望,遗憾是寻常。与其执于爱恨、困于情仇,不如身居风月,冷眼旁观,不盼相逢,不惧离别,无牵无挂,方能自在安生。”
她的话,通透清冷,道尽红尘真相。
她执掌风月阁,看尽人间风月,日日周旋各色人等,却始终置身事外,不沾染半分情爱纠葛。不是无人倾心,无人追逐,而是她早已看破,无情方可无殇,执念皆为枷锁。
萧琰沉默良久,心底翻涌的戾气渐渐平复,余下沉沉清明。
他忽然懂得,为何风月阁能立于京城百年不倒。
只因执掌这里的人,太过清醒,太过通透。她知晓所有秘密,看透所有人心,却从不深陷,从不偏执,守着一方阁楼,看尽红尘起落,安然自持,进退有度。
“今日多谢阁主解惑。”萧琰起身,身姿依旧挺拔,眼底寒意收敛,重归沉静冷冽,“他日阁主若有危难,本侯必不负今日承诺。”
恩怨分明,一诺必偿。
柳如嫣亦缓缓起身,素衣轻立,身姿清雅绝尘,眉眼淡然:“侯爷不必言谢。我卖秘求生,你付费求答,不过是一场等价交换,风月场中,最公平的交易。”
她从不赊人情,亦不欠因果。
萧琰看向窗外,雨势渐歇,夜色深沉,晚风微凉。他最后看了一眼柳如嫣,目光复杂,带着探究、敬畏,亦有几分释然:“阁主通透,远超常人。”
“不过是活得凉薄罢了。”柳如嫣淡淡回之。
凉薄之人,方能在这浮华乱世、权谋红尘中,保全自身,安稳立足。
萧琰不再多言,转身抬步离去。玄色衣袍掠过门槛,带着一身未散的寒凉与杀伐之气,融入门外沉沉夜色之中。
阁楼之内,灯火依旧温柔,茶香袅袅,静谧安然。
柳如嫣独自立在窗前,看着那道挺拔冷寂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眼底的淡然终于褪去几分,泛起一丝极淡的怅然。
她轻声自语,声音细碎,消散在晚风细雨之中:“萧琰,你前路漫漫,步步荆棘。执念太深,终会伤己。风月无情,红尘多殇,望你来日,莫负初心,亦莫误自身。”
她看透了他的执念,也预见了他的劫难。
镇北侯这一生,成于情义,亦终将困于情义。
夜雨彻底停歇,天边泛起浅浅夜色余辉。风月阁的灯火依旧璀璨温柔,照亮世间无数相逢离别、爱恨痴缠。
风月依旧,从来无情。
唯有红尘世人,岁岁年年,执迷不悟,爱恨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