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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耳猕猴的惨叫声还在虚空中回荡。
那只巴掌大的小猕猴被万剑钉在半空，嘴里连哀嚎都发不出了，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在不停转动。
菩提没再看它。
他转过身，灰色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战场。
十万天兵东倒西歪地散落着，有的趴在碎石上装死，
有的捂着断手在地上打滚，有的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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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罗汉的情况更惨。
金身碎了满地都是，露出里面灰败的血肉，一个个跟泥猴子没两样，哪里还有半点佛门圣者的体面。
更远处，玉帝把自己缩在一块倒塌的宫殿残柱后面，龙袍已经破得看不出颜色，头上的十二旒冕冠歪到了一边，挂着半截碎玉。
如来还埋在废墟里，半张肿成猪头的脸露在外面，一口气吊着不上不下。
接引和准提变成了两棵枯萎的树苗，叶子都快掉光了，在微风里瑟瑟发抖。
鸿钧就更别提了。
一坨烂泥趴在地上，眼珠子都不怎么转了。
菩提把这些看了个遍。
没什么表情。
就像一个老农看着自家院子里一地的鸡毛蒜皮。
然后他开口了。
「这天上的神仙。」
声音不大，传遍了整片战场。
「地上的和尚。」
「一个个活了几万年几十万年，长生不老，高坐云端。」
「可老夫今天看了一圈。」
菩提的声音平平淡淡的，跟拉家常一样。
「没一个干人事的。」
这话一出，战场上所有还有意识的仙佛都缩了缩脖子。
没人敢吭声。
连大气都不敢出。
「天庭收保护费，灵山放高利贷。凡间的香火供奉年年涨，做一场法事要三牲五畜外加百年功德。」
「遇上妖魔下界祸害百姓呢？」
「一个赛一个地缩着不出来。」
「等人死光了，等事平了，出来收尸体超度，还得收钱。」
菩提摇了摇头。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当凡人的老爷。」
「那就别当神仙了。」
老人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五根枯瘦的手指张开。
没有任何华丽的光效。
没有任何磅礴的法力波动。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一种从骨髓深处传来的丶无法抗拒的剥离感。
第一个尖叫的是太白金星。
「我的……我的仙籍！」
老头子浑身冒出一层金色的光雾，那光雾从他毛孔里渗出来，不受控制地往外飘散。
紧接着是托塔天王李靖。
他手里那座曾经金光万丈的宝塔瞬间黯淡下来，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铜疙瘩。
他的面相也在急速变化，法令纹加深，鬓角冒出了白发。
「不……不……」
李靖死死攥着变成废铁的宝塔，声音在颤。
然后是哪咤。
是二郎神。
是巨灵神。
是四大天王。
是二十八星宿。
一个接一个。
像被扒了壳的鸡蛋，光秃秃的，原形毕露。
金色的光雾从十万天兵体内同时涌出，汇聚在半空中，形成了一片璀璨的光海。
那是他们的神籍。
那是他们的长生印记。
那是让他们千万年不老不死丶高高在上的根基。
菩提把手往上一翻。
光海在他掌心压缩，压缩，再压缩。
最后变成了一颗米粒大小的光点。
菩提吹了口气。
光点灭了。
「啊！」
「我的寿命！我的寿命在流失！」
「不要！我不想死！我修炼了八万年啊！」
「谁来救救我！」
惨叫声此起彼伏，比六耳猕猴的惨嚎还要凄厉十倍。
因为那些神仙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
真正的流逝。
白发在疯长。
皱纹在爬满全身。
牙齿在松动。
骨骼在酸痛。
衰老这种东西，他们活了几万年从来没体验过。
现在一秒之内全补回来了。
「老了……老了……」一个曾经仙风道骨的天仙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满是老年斑的手背，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不想老啊……」
孙悟空扛着棍子站在师父边上，看着这一幕。
他没笑。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当年他大闹天宫的时候，这帮东西是怎么对他的？
十万天兵围剿。
太上老君扔金刚琢偷袭。
如来一巴掌拍下来压了他五百年。
他在五行山下吃铁丸喝铜汁的时候，这帮东西在天上喝酒赏花，吃蟠桃开宴会。
现在好了。
全他妈打回原形。
知道凡人的日子什么滋味了吧。
菩提处理完天庭，目光平移。
落到了灵山那群光头身上。
三千罗汉已经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有几个腿软的直接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前辈饶命！」
「我等愿归隐山林再不过问世事！」
「求您开恩啊！」
菩提的回应只有一个动作。
左手食指竖起，在空中轻轻画了半个圈。
效果比天庭那边还乾脆。
罗汉们身上那层金灿灿的功德金身，像蛋壳一样「咔嚓」碎裂，大片大片地往下掉。
露出里面满是伤疤和赘肉的凡人身体。
有啤酒肚的。
有罗圈腿的。
有秃得连一根头发都不剩的。
丑态百出。
那些曾经宝相庄严的佛陀菩萨，现在跟集市上最落魄的乞丐没任何区别。
有个罗汉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和满脸的褶子，放声大哭起来。
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的佛法……我的金身……我修了十二万年啊……十二万年……」
没人理他。
所有人都在忙着为自己哭。
菩提站在原地，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慢慢收回袖中。
做完了。
乾乾净净。
天庭的神籍，没了。
灵山的金身，碎了。
三界最顶尖的两大势力。
在一个老头弹指之间，灰飞烟灭。
「当了这么多年的老爷，也该尝尝当人的滋味了。」
菩提的声音淡得像一阵风。
孙悟空的嘴角终于翘起来了。
翘得很高。
压在他心头多少年的那座大山，今天碎了。
碎得乾乾净净。
他抬头看着师父那道枯瘦的背影。
鼻子有点酸。
但嘴上还是那副欠揍的语气：「师父，您这手活儿利索啊，比俺老孙砸人痛快多了。」
菩提没搭理他。
老人身上那道遮天蔽日的混沌魔神虚影正在缓缓收敛。
万丈高的巨影一寸一寸地缩小，像被重新塞回了一个小盒子里。
菩提的脊背重新弯了下来。
肩膀又佝偻了。
破旧的道袍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又变回了那个枯瘦矮小的老头子。
但战场上。
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再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老头子。
所有的天兵。
所有的罗汉。
玉帝。
如来。
鸿钧。
每一个还有意识的存在，都把脑袋埋得死死的。
连余光都不敢往菩提那个方向瞟一下。
安静得像坟地。
孙悟空正要再开口贫几句嘴，菩提突然抬起了头。
老人的动作很轻。
但孙悟空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师父的眉头皱了。
从他重新出世到现在，菩提还从没皱过眉。
「师父？」
菩提没回头。
他的视线钉在战场尽头那片正在震动的虚空上。
那里的空间在扭曲。
不是裂缝。
是整片虚空都在往外凸起，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从另一面顶过来。
一股气息从那变形的空间中渗透出来。
很淡。
但那股气息让孙悟空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不是恐惧。
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那气息比鸿钧更沉。
比原初之错更古。
像是从时间的源头传来的一声叹息。
菩提慢慢把双手揣回了袖子里。
「猴子。」
「嗯？」
「方才跟你说了。」
老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
但孙悟空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
「来活儿了。」
虚空的凸起越来越大。
那股古老到不可思议的气息越来越浓。
然后，一道声音从扭曲的空间深处传了过来。
苍老。
沧桑。
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菩提师弟。」
「别来无恙啊。」
菩提的眼睛眯了起来。
孙悟空看到师父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一个名字。
一个很久很久没被人提起过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