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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盘子腊肠炒蒜苗吃下去,张蕴清和周北川的嘴从里往外红了一圈,像是涂上了特意买的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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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周北川收拾碗筷,张蕴清不顾形象地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还得是顾姨灌的腊肠,外面买的总是差点儿。」
周北川把碗摞起来:「顾姨舍得用料。」
腊肠要肥瘦相间,在炒的时候里面的肥肉最好能炒出油来,才是最香的。
这年头,肥肉可比瘦肉要贵,外面买的腊肠基本是肥瘦比例三七分。
虽然也香,但没有顾姨加的肥肉多,口感上总是会差一点儿。
周北川正要去厨房,却被张蕴清拽住了衣角:「等等,你先放下。」
「怎麽了?没吃饱?还是哪儿不舒服?」
周北川见她原本放松的背影突然变得有些僵硬,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
用桌子上的抹布擦了一下指尖沾到的油,伸出手要往张蕴清的额头上探。
张蕴清握住他的手腕:「我没事儿。是孩子……孩子好像动了。」
周北川顿时僵立在原地,任由手被张蕴清拉着,半晌没反应过来。
缓了一会儿,才将手覆在了她的肚子上。
可孩子只动了刚刚那一下,后面就没了动静。
周北川不死心,蹲下身子,两只手贴在张蕴清肚子上,静静等待。
张蕴清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明明刚才孩子动的幅度还挺大。
可周北川一摸上去,立马就不动了。
难不成,这孩子和他亲爹天生不对付?
可看着周北川这副紧张又期待的模样,张蕴清实在没法把这话说出口。
只好揉了揉他的脑袋:「现在月份浅,孩子还没巴掌大。可能是刚才我感觉错了吧。」
「嘘。」周北川伸手比出一个噤声的姿势:「我再摸摸。」
可惜,不管他再怎麽摸,孩子都没动静。
过了几分钟,周北川似是终于认命一般松开手,站起身。
他面上看不出失落的表情,只嘱咐了一句:「我去洗碗。你刚吃完饭,站起来消消食。」
张蕴清看着他端碗出去的背影,总觉得莫名有几分属于老父亲的萧瑟。
她扶了一把桌子站起来,手指落在小腹上,轻轻摸了一下,暗自嘀咕:」崽啊,快动一动,让你爸高兴高兴,要不显得为娘像是谎报军情……」
奈何,她说的话也不管用,孩子就是不给面子。
厨房里,流水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响起。
张蕴清慢慢踱步过去,斜倚在门口。
周北川搓碗的时候十分用力,时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北川。」张蕴清喊了他一声。
周北川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下意识挑眉:「嗯?」
「我觉得,咱们家崽子可能是个小懒虫……」
「不可能。」周北川反驳得飞快:「咱们两个都不懒,孩子不可能是懒虫,可别让孩子听了去。」
「拉倒吧。」张蕴清轻轻翻了个白眼:「他现在是胚胎,耳朵都没长全,能听懂个什麽?」
「能听懂。」
周北川刷完最后一只碗,倒掉锅里的水后走过来,认真道:「咱家孩子乖着呢,都没让你难受过。」
当年陈秀容怀周耀祖的时候,那个难受劲儿,前几个月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当时家里的气氛压抑又紧张,周北川即便年纪小,也将陈秀容的那副模样记在了脑海里。
在他看来,他和张蕴清的孩子又乖又听话,根本没有折腾过爸妈,不可能是个懒虫!
张蕴清无言以对……就是说,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懒,所以显得乖?
不过,周北川肯定是听不进去的,来自孩子亲爸的滤镜就是这麽深。
不过,他可能是对『懒』这个字上了心。
回了卧室,当即就坐在桌子前,拿出纸笔和字典开始琢磨。
张蕴清看他半天没动静,走过去问了一嘴:「想什麽呢?半天一个字没写。」
「给孩子想名字。」周北川没抬头,冷不丁问:「孩子叫爱勤行吗?」
张蕴清差点儿被呛住,有些难以置信:「你想让孩子叫什麽?爱琴?感觉和咱们是一辈儿!而且你怎麽知道孩子是男是女?」
虽说她并不觉得某些字眼是专属于男孩或女孩的,但这个名字在这个年代,确实性别指向很明确。
周北川知道她是误会了,立刻解释道:「是团结友爱丶勤劳勇敢的意思。刚才你说孩子懒,我想着名字里带个『勤』字给他补一补。」
起名的逻辑就是这样,缺什麽补什麽。
虽然周北川打心眼里并不觉得自家孩子懒。
「周爱勤……」张蕴清神色纠结:「我觉得不怎麽样,要不你再想想?」
早知道她刚才就不说孩子是小懒虫了,看给孩子他爹在意的。
「不跟我姓。」周北川摇摇头,抬起脸来,表情认真的不带半点玩笑:「我想让孩子和你姓。」
他的姓氏来源于周德根。
可归根结底,周德根是害死他妈的凶手。
周北川并不想将这个不太光彩的姓氏传给自己的孩子。
张蕴清突然愣住了。
「你……认真的?」
「嗯。」周北川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纸上落下一个『周』字,「周德根不配,我嫌他的名字脏。如果能行,我都想随你姓。」
张蕴清知道他的心结,抽出那张纸,半开玩笑道:「行,那你以后就是张周氏!要是别人说你是上门女婿,可不许生气!」
「嗯。」周北川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我不在乎别人怎麽说。」
日子是两口子自己过的,如果因为外人的闲话就生了嫌隙,那只能说明两个人感情还不够深。
而且不管是在平城还是在京市,周北川都承担了除做饭以外的大部分家务活。
周边某些人还嘀咕过,就算是上门女婿都没他这麽伺候媳妇儿的。
要是换了介意的男人,早就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当起了甩手掌柜。
可周北川却半点都不在意那些人的闲话。
自己的媳妇自己疼,别人乐意让媳妇儿吃苦那是别人的事儿,他可不当那傻子。
张蕴清顺着他的力道,在他旁边坐下来,将手里那张写着『周』字的纸折了两下,夹在字典里。
「你不想让孩子姓周,那就不姓。但是,你不用为了撇清跟那个人的关系,连自己的姓都介意。」
「名字归根结底只是一个代号。不管你姓什麽,叫什麽,都是我爱人,是孩子他爸。」
平日里张蕴清很少说这样肉麻的话,甫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有些脸热。
可周北川看起来无比受用,捏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媳妇儿……」
「咳咳。」张蕴清轻咳一声:「还给不给孩子想名字了?不想就赶紧睡觉,明天还得上班。」
「想!」周北川立刻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纸笔和字典翻起来。
没翻两页,他又试探着开口:「爱勤真的不行?」
张蕴清嘴角一抽:「不行。」
周北川皱着眉,钢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渗下一片墨渍,也没想出合适的名字。
张蕴清打了个哈欠:「想不出来就慢慢想吧,还有好几个月呢。大不了等他生下来再说。」
起名字又不急于这一时,更别提现在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算起好了,到时候也不一定能用得上。
周北川嘴上应了,却依旧没有放下手中的钢笔。
院外不知道哪儿来的蛐蛐叫了两声。
张蕴清拍拍他的肩膀:「你慢慢想,我得去睡了。」
她现在是孕妇,必须得保证充足的睡眠。
周北川揽过张蕴清的肩膀,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低沉:「去睡吧,我再想想。」
第二天一早,张蕴清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洗漱做饭。
周北川就邀功似的拿着一张纸,递到了她面前:「你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没有我再慢慢想!」
张蕴清接过来一看,A4大小的纸上,靠左边整整齐齐写了十几个名字,每个都还在后面标了出处。
张思齐是见贤思齐,张知微是见微知着……
这些名字,不拘男女都能用,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张蕴清一个个看过去,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住了视线,食指点在上面道:「张恪瑾……就这个吧!不过说好了,等孩子上学,要是嫌名字太难写,就说是你翻字典取的。」
恪字还好说,瑾字的笔画是真不少,要是这孩子以后遇上考试,光写名字,就得比别人多浪费两分钟。
周北川把纸收起来放好:「行,都推到我身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张蕴清的肚子到了7个月的时候,像是吹了气一样,鼓出一个高高的弧度。
可能是体质的原因,她的四肢依旧和怀孕前差不多。
孕期长的十来斤肉,都长在了肚子上,远远看过去像是腹部扣了一口锅。
而随着月份增长,胎动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孩子像是忘掉了第一次胎动时,和他爸隔着肚子的不愉快。
现如今,只要周北川将手放在张蕴清的肚子上和他打招呼,十次里有八次都能得到回应。
周北川对此很是满意,还不忘和张蕴清说:「我就说咱家孩子不懒吧!」
既然孩子不懒,那他一直耿耿于怀的那个『勤』字用不用在名字上,也就显得没那麽重要了。
「是,孩子随你,行了吧。」张蕴清有些无奈。
先前还没有胎动的时候。周北川的高兴是基于,这孩子是他和张蕴清两个人的孩子。
当时他还能保证,以后孩子生下来会负责管教,绝对不让他养成坏毛病。
可自从孩子有了动静,会回应他的声音以后,周北川的底线就一天比一天脆弱。
张蕴清现在已经开始怀疑,孩子以后犯错的时候,周北川真的能狠下心管吗?
到时候家里唱红脸的,恐怕还得是自己……
孩子到了9个月的时候,天已经入了冬。
张蕴清肚子已经大的看不到脚尖,再穿上厚棉袄,走路晃来晃去的,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只皮球。
要是再天上飘点小雪,为了护着肚子,她得走得更慢。
周北川每天都胆战心惊的护在她身边,生怕她磕了碰了。
上班都恨不得把人送到车间里面之后再走。
下班也是站在厂子最门口的地方等。
最开始,厂里的人还会多看两眼这对好看的小两口。
时间长了,大家都见怪不怪,简直都成了邮票厂门口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张蕴清的预产期在79年的一月份,谁料,这孩子是个急性子。
根本没等到一月,就赶在78年的年底发动了!
本来赵萍兰早就算准了她的预产期,早早就安顿好了家里。
提前半个月从平城带了一大包尿布丶小包被之类给孩子用的东西。
还有一大筐子,她和别人换的鸡蛋,准备拎到了京市给闺女伺候月子用。
谁知道下了火车以后,来接她的竟然不是女婿,而是女婿的同事!
赵萍兰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同志……北川他怎麽没来?」
「婶子,好事儿,弟妹早上发动了,北川正在医院陪着呢!这才让我来接您。」
来接人的是余渊,早上张蕴清刚一发动,周北川就连忙找人给他捎了口信,让他帮着接一下赵萍兰。
赵萍兰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后有些着急:「不是还有半个月呢?怎麽提前了这麽多!不会是出什麽意外了吧!」
随即又吐了口唾沫:「呸,能出什麽意外!我闺女好着呢!」
余渊被她这一番自说自话的操作,惊了一下,差点儿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赵萍兰可顾不上余渊怎麽想的,把那篮子鸡蛋往怀里抱了抱,风风火火道:「同志,医院在哪儿,赶紧带我去!」
「婶子您别急。」余渊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在前面带路:「我骑了自行车,咱们十来分钟就能到。」
上次用研究所的汽车接周北川两口子,是叶长庆的特殊安排。
这一次可就没那麽方便的事儿了,只能靠自行车去。
出了火车站,冷风『呼』的一下就拍到了赵萍兰脸上,吹得她打了个哆嗦,止不住念叨:「这麽冷的天,三儿这月子都不好坐!也不知道他们两口子把柴火都备齐了没,可不能受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