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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会儿通知书，王宇想了想，还是给孙师傅打了个电话。
林法医在官方工作了一辈子，没这么多杂事，孙师傅可是在这种个体鉴定中心干了半辈子了，他肯定懂。
把这通知书的事跟孙师傅一说，孙师傅就告诉他：“你该去，不用准备什么长篇大论，你做的复核案子不都留底了吗？如果有人当面质疑，你直接拿出来叫他们看。”
“如果有人不让我说话呢？”
孙师傅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很干脆的话：“你不说话也行，你坐在那里，本身就是在说话。”
王宇挂了电话，在日程表上标注了一下，就没在纠结这事。
接下来的几天，正源内部紧锣密鼓的赶着审计和案例整理。
几位老法医各自分了一部分案卷，逐页核查。
王宇自己也是分了厚厚一摞，加班加点的干。
每天晚上还带回家，等壮壮跟萌萌睡了之后，在书房里一张一张的过。
萌萌看着王宇的机构出现了问题，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她找了老范，帮着王宇去跑官方，当初就是帮王宇联系了两个下属单位，接了一些单子。
老范作为王宇跟萌萌的大学同学兼多年好友加壮壮干爹，那是比谁都积极，下了班就请人吃饭喝酒。
后面还真就拿到了准消息，就是华诚打了招呼，并且，华诚上面的关系，也查出来了。
不过，查出来也没什么用。
王宇又不准备跟华诚拼个你死我活。
周三那天，王宇准时到了会场。
他穿了一件深色衬衫，显得格外成熟稳重，也没有带助理，只带了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内部审计的摘要和几份典型案例的对比数据。
会议的前半段一切正常，发言、讨论、茶歇，跟任何一场商业会议没什么区别。
下午的“典型案例分析”环节开始时，主持人介绍了一位华诚的代表上台发言。
对方讲的是“鉴定复核中的审慎原则”，话里话外暗示“过度复核会破坏行业秩序”。
王宇坐在后排，安静的听着，没有表情。
华诚代表发言结束后，主持人环顾了一下会场，问了一句：“在座的各位同仁，有没有什么想法愿意分享？”
会场安静了几秒。
王宇感觉有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但没有人开口。
他原本没打算站起来，因为孙师傅说过，他坐在这里本事就是在说话。
但就在主持人准备进入下一项一程时，坐在前排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忽然开口了。
“我有句话想说。”老者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很清楚。
“我入行四十年了，做了半辈子复核。一份鉴定报告经不经得起复核，是它本身的质量决定的，不是哪个机构说了算的。”
“正源的那份复核报告我看了，数据清楚，依据充分，没有任何问题。反倒是有些文章，通篇没有一处具体指向，这种风气，比复核本身更破坏行业秩序。”
会场里响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王宇没想到会有人提到他机构的名字，向前仔细看去，并不认识这位仗义执言的老者。
华诚代表的表情有些僵，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开口说道：“老前辈说的有道理，复核本身确实是为了保证质量，这一点我们都认同。”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但是，复核也得有个边界。如果一家新机构动辄推翻老机构的结论，而且推的都是圈子里有口碑的老牌子，那到底是报告本身有问题，还是有人想借复核来给自己立牌子？这个分寸，我觉得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会场里有人低声交头接耳，华诚跟新机构正源的事，在个体鉴定中心已经不是秘密。
王宇坐在后排，能感觉到大家的目光频频朝他这边看过来，似乎是在等着看他要怎么反驳。
老者站在前排，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脸：“你是华诚的？”
华诚代表点头：“是，我姓刘，华诚鉴定中心的高级鉴定人。”
“刘鉴定人，”老者把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不急不缓，“你说复核得有个边界，那我问你，如果一家机构的原报告把九级伤情定成了七级，当事人少拿了几十万的赔偿，复核机构发现之后纠正过来，这算越界，还是算尽责？”
刘代表张了张嘴，刚要接话，老者没给他机会，继续说了下去。
“你刚才说动辄推翻老机构的结论。据我所知，正源自成立到现在，经手的复核案子一共只有三十二起。其中推翻原结论的，一共七起。”
“这七起的复核依据全部附了标准条款和临床评估记录，每一条都经得起同行评议。你管着叫动辄？”
会场里安静极了。
刘代表的嘴唇动了一下，脸上的虚假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站在那，手指在身侧收紧又松开。
不是不能顶回去，而是心里有顾忌。
如果是王宇站起来跟他反驳，他有的是言语让对方说不出话来。
但如今跟他辩论的老者，是行业里有名望的老前辈，圈子里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
老者见刘代表不说话了，语气平淡了许多：“行业秩序不是靠护短护出来的。报告质量经不起查，谁护都没用。年轻人有些干劲，想把事情做明白，这是好事。你说他立牌子，我倒想问问，他立的那个牌子要是实的，你怕什么？”
刘代表没有再接话，主持人适时的接过了话筒，说了句“感谢两位的分享，我们进行下一项一程”，把场面带了过去。
会议结束后，王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位老者走出来看到王宇点了点头。
“谢谢您今天说的话。”
老者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不用谢我，你那些案例，我让人转给我看了。这年头愿意把复核数据公开的机构不多，你做了，就有人看得到。”
说完，老者就直接走了，甚至没有给王宇跟他留个联系方式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