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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奕信这稿子谁写的？」包船王拨了一下百叶窗的叶片，看着窗外主席台的方向，「余既成的牺牲都搬出来了，倒是有心。」
「他本来就是学者出身，」陆晨没回头，依然看着窗外那片不断被推土机蚕食的废墟，「三句话不离本行，很正常。」
「这人确实不错，」包船王松开百叶窗，叶片弹回原位发出一声脆响，「只可惜是鬼佬。」
没有人反驳这句话。
卫奕信上任以来做的事，从放宽港岛华人上升通道到推动城寨拆迁，从配合九龙湾开发计划到默许嘉禾与九龙仓在安置房源上的深度参与，每一件都很务实，甚至比大多数华人官员更务实。
但务实归务实，在座的诸位心里也都清楚，卫奕信终究是为白厅服务的。他可以比前任更温和丶更好说话丶更愿意倾听华人的诉求，但一旦日不过帝国的利益和港岛的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他会站在哪一边，没有任何悬念。
「对了，城寨拆了，九龙湾那边的码头规划是不是可以提前了？」包船王很快把话题从政客身上抽出来，转到了生意上。
「等东区第一期清完就可以进场勘探。」陆晨把茶杯放在窗台上，「不过地质报告显示地下水位偏高，桩基深度可能要加到四十米。」
「四十米还好，我跟老霍在葵涌那边的货柜码头打到了四十五米，成本也就多了一成。」
「话虽如此，到底还是得看实地探针反馈的数据。」陆晨看着前方，指尖在玻璃上划过一道弧线。
「东区地底下深埋着一条战前英军修建的防空暗渠，后来被城寨居民私自乱改滥填，走向早已不可考。勘探队得先定位这条水龙。若是暗渠横穿了规划中的主承重柱位，整个地基受力方案都得作废重推。」
「那是你的问题，」包船王笑了一声，把化了冰的柠茶举起来晃了晃杯子，「反正码头我只负责后期的船运调度，地基打不下去别找我。」
「哈哈哈……」众人发出爽朗的笑声。
霍大亨把拐杖转了个方向，用拐杖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所以，城寨前面这块地，你打算怎么开发？」
九龙城寨拆除后，原址将会规划作为公园，这是港府和北边商议好的结果，不能改。
然而，城寨周边被蚕食腾退出的辐射地块，却成了全港地产鳄鱼眼中垂涎三尺的肥肉。
自打清拆方案尘埃落定那天起，豪门抢地的暗战便已白热化。
包船王的九龙仓在城寨东侧拿了一块，霍大亨在城寨西侧也有布局，而嘉禾地产拿下的则是北侧这块——紧挨着未来的城寨纪念公园，正对着九龙湾的海景，是整个片区位置最好的一块。
陆晨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叫。
「爸爸！」
众人循声看去。小陆谦正从门外跑进来，两只小脚在实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踩出一串急切的节奏，显然是刚从楼上天台跑回来。
阮梅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可乐和雪碧摇着尾巴跟在最后面，爪子在实木地板上接连打滑。
其中可乐由于跑得太急，在拐弯处还整只狗屁股撞上了走廊的墙角，发出一声闷响。可这傻狗却若无其事地一溜烟爬起，舌头歪在嘴外面，继续朝着陆晨冲了过来。
「爸爸！我刚才在天台上看到好大的铲车！」小陆谦一路小跑至陆晨腿边，高高仰起粉嫩的小脸，双手在半空中极力比划着名，「超级大的铲车！对着墙壁轻轻一撞，整栋房子就轰的一下倒了！超级厉害的！」
不得不承认，重型工程机械永远是流淌在男孩子血液里的终极诱惑，陆谦才小小年纪就展现出了对挖机的情有独锺。
虽然家里已经堆满了各种挖机和卡车玩具，但在天台上亲眼看到一台真正的液压破碎锤把整面墙推倒的场面，还是让这个小家伙兴奋得眼睛发亮。
陆晨弯腰把小陆谦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小家伙顺手搂住父亲的脖子，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继续盯着窗外那片工地。
「这不叫推房子，是叫拆房子。拆完旧的，才能盖新的。」陆晨弯腰将小陆谦一把抱起，稳稳托在大腿上。小家伙极其熟练地揽住父亲的脖颈，目光却依旧越过陆晨的肩膀，直勾勾的看着窗外轰鸣的大型工地。
陆晨用下巴轻轻抵了抵儿子的额头，然后指着窗外的废墟：「谦仔，那个地方叫九龙城寨。你龙爷爷以前就住在这里，不过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九龙城寨了。」
小陆谦听完，忽然把头扭向龙卷风的方向，小眉头拧成一团，认真地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带着童稚特有的那种不加修饰的忧愁：「那龙爷爷是不是没地方可以去了？要不要来我家住？我家有好多空房间。楼下的那间可以给你住，上次有个叔叔来也是睡那间的……」
话音未落，整个房间的人同时笑了出来。
包船王一口柠茶差点呛着，咳嗽着拍着窗台。霍大亨满脸褶子都跟着笑开了，拐杖在地上连笃了好几下，李树堂那张平时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龙卷风也被小陆谦这番话逗笑了，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那是他惯常最亲密的动作了——在城寨那些年，多少孩子被外面的烂仔欺负之后跑来找他，他也是这样拍拍他们的后脑勺，说一句别怕，然后走出去把烂仔一个一个拎到墙角。
「没关系的，你爸爸给龙爷爷开的工资很高的，龙爷爷早就在外面买了大房子，就在你狄爷爷隔壁。房子很大的，有个院子，种了好多和你们家一样的白兰花，欢迎小陆谦随时找我做客呢。」
这倒是真话，作为酒厂的总教官兼陆晨敬重的长辈，陆晨给龙卷风的报酬确实相当丰厚，他在狄秋隔壁买的那套别墅，甚至比狄秋家还要豪华。
他现在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打一套拳，然后时不时去酒厂训练基地转一圈。颐养天年，没什么遗憾。
小陆谦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然后又转头看向窗外，忽然伸手指向窗外灰尘最浓的那个方向：「那以后这里归谁？」
陆晨笑了一声，在他儿子额头上落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吻。
「归你。」
霍大亨听到这句话，转头看着这个小家伙，眼底浮起一层极其少见的柔光。
他们并没有把陆晨刚才的那句话当成是玩笑，因为大家都知道，以陆晨今天的实力，他儿子这一代只会拥有比这个更宽广的版图。
于是他拄着拐杖走过去，摸了摸小陆谦的脑袋：「那谦仔以后要好好看着这块地，不要让别人在上面乱盖东西。
「知道啦霍爷爷！」小陆谦脆生生地回答，然后迅速从陆晨怀里挣扎下来，跑到落地窗前面趴着继续看推土机。
两只小手按在玻璃上，留下了两个小小的丶带着汗渍的手印。
陆晨弯起嘴角，目光从小陆谦脸上移开，最后扫向窗外的城寨。
阳光下，三台重型液压锤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轰鸣砸击，又有小半栋非法加盖的铁皮棚屋轰然坍塌。城寨的大部分建筑依旧矗立着，不过在灰黄色的烟尘中，就像一艘即将沉没的巨轮。桅杆还没断，但船底已经被海水掏空了。
陆晨端起茶杯，隔着那层海蓝色的防眩光玻璃，朝城寨的方向轻轻敬了一下。
「敬这座旧城。」
众人也跟着举起茶杯，遥遥一敬。
「敬一座新都市。」
龙卷风的神色最为复杂，他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被推土机一寸一寸推倒的灰色楼群，把手背在身后，没有说一句话。
他这半辈子经历过很多告别——送走过死于肺结核的邻居，送走过被黑帮打死的徒弟，送走过攒了半辈子钱终于搬出城寨去九龙湾买公屋的老街坊……但今天他要送走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座城。
陆晨注意到了他微微收紧的下颚。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没有打扰他。
霍大亨忽然想起什么，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转头看向陆晨：「对啦，阿晨，你还没回答我呢——北侧那块地，你打算做什么？」
听到霍大亨的这个问题，陆晨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建一间酒店。」
包船王闻言微微一愣：「嘉禾打算进军酒店业了吗？」
陆晨摇了摇头：「不是的，这家酒店不属于嘉禾地产，是我私人的产业……就算是自己一点小小的执念吧。」
李树堂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问道：「叫什么名字？」
陆晨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面朝窗外那片被金色阳光笼罩的废墟，淡淡的吐出了那个早已构思好的名字。
「大陆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