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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6章斩魔不得,世起千疴
「却是有些古怪不假,」闭关过后,于左右两腮下莫名生出来一段暗红梵文的袁晋笑过一声,这才与师兄、师弟轻声言道:「此番出来,不意修为竟是不进反退,倒是那猿魔又精进许多。」
袁二长老话才说完,对面二人将他端详一阵,却是不约而同的在心头冒出来一个念头:「老二/二师兄似比备给尕达的那尊金像更有佛性。」
蒋青看过一眼仍在阖目沉思的康大宝,却先开口言道:「召出来斩了吧,」
袁二长老缄默一阵,瞧向康大掌门时候淡声言道:「师兄从外间典籍中可有查得过似我这身上古怪?」
「没察得过,」念得这里,康大宝似是终于下了决心,与蒋三爷心意一致,沉声言道:「老二,召出来。」
袁晋不做迟疑,闻声过户,指尖法诀倏然掐动,唇间梵咒低吟细碎,缕缕黑气自其丹田气海翻涌而出,于半空盘旋聚敛。
转瞬化作那头猿魔本相,狰毛倒竖,戾气滔天,一双兽目凶光灼灼,死死盯视著身前二人。
康大宝眸色一冷,不待其妄动,反手便掣出玉阙破秽,此戟才遭重创,戟身斑驳留满旧痕,但此时于康大掌门手中时候,锋刃却依旧寒芒彻骨、锐气藏而不泄。
他腕势轻抖,戟尖凝练出一线乌金寒光,稳稳朝著猿魔眉心凿下。
然只须臾之间,就在戟锋距猿魔眉心寸许之间,康大宝落戟的手势却骤然一收,乌金寒光悬停虚空,再未寸进。
但见康大掌门眸光猛地一凝,眼底杀伐尽数敛去,只剩沉沉惊疑,便连掌心握持的双耳戟都微微震颤起来。
一旁静立旁观的蒋青俊脸一板、沉声发问:「大师兄...」
康大宝收残戟回了灵戒,开腔时候已有了几分懊悔意思:「性命相修、斩不得了..
「」
蒋三爷素来盲从康大掌门的言行,是以听得此言后,目光便渐渐转向袁二长老,眼神已带责难之意:「二师兄,却都是你迁延多年、以致养虎为患了!!」
「或许是,」袁晋倒不争辩,只生苦笑:「可若无它,我怕也早死在了那银僵手头,不晓得是亏是赚。」
话音未落,半空那道凶戾魔影骤然剧变。
但见得漫天污黑戾气尽数褪散,狰狞兽躯层层剥落,转瞬褪去诸般凶相,化作一尊端严方正的「安底罗大将相」。
金身凝绀青肌理,遍体鎏金梵纹流转,周身浮涌诵经功德金光,慈威并峙、寂然悲悯,再无半分妖魔恶态。
这尊佛相双目微阖,声如洪钟:「我随他诵经证道、伴他苦修正果,与他道胎同源、
性命相系。你今日戟锋若落,斩我便是斩他,他二百年苦修、一身神魂命元,顷刻便会崩碎殆尽!」
「好杂种,该你得意。」康大宝语气平静得很,不过内中杀意却是难得掩藏,直迫得猿魔低头一敛,口诵佛号、好壮胆气。
然康大掌门却是晓得事已至此,悔却无用。
蒋青祭起灵剑,参悟过那截残剑、又与黑履道人论道半载过后,他却也长进不少,只将那猿魔面上得意又压了几分回去。
康大宝只将那五明青玉扇祭了出来,那猿魔非只因袁晋而生,见识却广,见得此幕时候双瞳圆睁,登时转做讶然之态:「你只金丹,却能用得此宝?」
「需得老实,」康大掌门自不会跟它讲,那兰芝真人所言的紫宸蕴元砂,黑履道人已然传信澜梦宫送来两捧。
他只又轻念一声,五明青玉扇骤然合拢,裹著青光重重落在那猿魔头颅,直砸得他头痛欲裂,险些连两颗海碗大的眼珠都崩了出来。
「拘回去,若再有异,不得隐瞒。」康大宝点了袁晋一通,后者依其教导动作起来,面上却没得康、蒋二人的担忧之色,反还一脸惊奇地看向康大掌门:「大师兄能御灵宝了?还是这等级数灵宝!」
「归墟泉是澜梦宫内一栽培元婴种子的重地,宫中老人虽不晓得这紫宸蕴元砂还有助人转化真的妙用,但却也是归墟泉助人伐骨洗髓之用的根本所在。
多年下来,已没得几许结余,只这批便就抽了澜梦宫珍藏半数,用不得几回便要耗了干净。」
康大掌门轻叹一声,忙将五明青玉扇收回手中,继而淡声言道:「与其指望这些,还是早结元婴方为正途。」
言得这里他话锋一转,又与袁晋发了叮嘱:「这祸胎造诣却高,再做放纵,说不得就要结婴了。如今你为主、它为魔,往后若没得钳制之法,说不得便演变为它为主、你为魔了。」
蒋青听得这里时候,只觉手头灵剑都是一沉,忙将目光也转到袁晋身上。
「诵经有用,」袁二长老想要宽二人之心,陆续从灵戒中掏出来一批佛道两家清心典籍,跟著补充道:「现下它也听话,」
见得二人面色并未转好,袁晋才又苦笑一声,小声言道:「无事,左右它看上去却比我要惜命些。」
这却是一无奈之事,可如是袁二长老没有依著自己心意胡乱修行一通,固然没得这档子烦心事情,但或连金丹修为都要碰几分运气,所谓时也命也,该就是如此了。
三兄弟都有好些年没得这般愁云惨澹的时候了,好在这时候先前传讯的贺元意却是又迈步进来,他见得长辈们面色不好,心头忧虑又重一分、跟著恭声禀告:「师父,掌门师伯、三师叔,段师兄回来了。」
「嗯,召他来看看。」康大宝不想三兄弟继续沉浸在这无能为力的氛围感中,当即招呼道。
贺元意行礼下去,不多时便就又与段安乐一道上来,后者显是星夜赶回,堂堂上修,面上竟还有几分疲惫神色。
入得洞天,段安乐先是周到十分地拜过了师父与二位师叔,跟著才将此番于山北道的见闻道了出来。
「阳顾于凤鸣州同苦灵山诸位前辈相处颇好,与万兽门丘山月也算融洽,是以依著两家所传之法,用了近半个甲子将彼处兽苑重新整饬一番,如今也有了些模样。
不过上月他来讯言讲,只道是兽苑内中灵兽倏然十亡五六,虽都是些一二阶的低阶灵兽,但这货值若算起来却是惊人。
弟子忙去凤鸣州检索一番,倒是察出来了些许异样。」
他晓得三位师长性情,遂言道此处时候未卖关子,只又轻声言道:「弟子探得,兽苑灵土之下,生著一株幽骸蚀魂蕈,该是品阶难定的一高阶毒株。
如今花苞已然鼓胀凝露,内里毒力蓄养大半,若依著万宝商行那位武宣前辈与弟子一道估来,这毒株约莫三五载后便会彻底绽瓣全开。
赑将军闻询来看,只道此毒株本是枚早该在千年前便朽烂绝灭的残种,深埋灵土深处,本无复苏机缘。
奈何昔年山北道兽潮太凶,修士与妖兽鏖战数载,真人妖尉殒命,尸骨堆积山野,怨煞戾气经年不散,尽数沉渗地脉土根,反倒成了滋养这毒蕈的阴浊养料,硬生生将这濒死绝种催活过来。
它借著满地亡魂戾气缓缓扎根蔓延,苑中接连暴毙的一众低阶灵兽,皆是被它悄然散出的蚀魂毒氛侵损性命,无声无息了帐当场。」
说罢段安乐害怕自己未能言语得清,便在指尖凝起一缕灰蒙瘴气,那烟气在半空悠悠旋绕片刻,便化作细碎黑烟随风散入虚空,他眉宇间笼著一层忧色,徐徐往下细说:「此蕈天性专噬生灵神魂、吸纳战殁余恨,寻常无杀伐积淀的地界里只能僵缩休眠,一旦地气裹满杀孽,便会肆意盘绕地脉、侵吞一方灵机。
阳顾起初只当是苑中沾染邪瘟,聘了位散修中的三阶符师、接连布下驱疫符箓,又请丹堂同道过去,于兽苑灵兽投喂解毒丹丸。
只是一番折腾下来,半点起色也无。
直至弟子这番过去,才察觉此物,又见得它主根如交错虬网,几要死死箍住整座兽苑灵脉,但凡灵气流转途经之处,皆会被毒意浸染腐化。」
「又是一件烦心事情,」
康大宝闻言眉头又紧几分,指尖轻点案几,只又沉声言道:「若是任由它如期盛放,万一处置失当,毒雾随风四散,怕是整片凤鸣州都要受其茶毒,便连山北道其余州府也未必能得轻松,说不得真要酿成杀劫。」
蒋青按剑静听,略一思忖便开腔言道:「索性连这灵脉也都不要了?一道掘断了如何?!」
康大掌门瞥他一眼,冷声言道:「那条灵脉是营建兽苑时候,特意从凤鸣州主灵脉中引出来的,为的是将来能成规模豢养三阶妖校。
若有损伤,凤鸣州那条本就被银星洞毁坏的四阶灵脉便彻底难以修复了,你且数数,四境百州之内哪还有几处地方能比?!莫言这些败家主意!」
蒋三爷听了教训却也不恼,反乐得轻松在旁阖目静坐、再不言语。
对比这重明剑仙,袁二长老确要老成许多,只淡声言道:「到底只是赑将军的一家之言,我等又不精于此道,空自猜想却也无用,还不如早些遣人过去看个清楚、才好打算。」
康大宝觉得有理,当下便要段安乐去传令,只是话到嘴边时候却又一滞。待得思忖一番过后,他方才朝著后者叮嘱道:「荣泉如今不宜远行,安乐你代为师去问一问戚夫人近来可有闲暇。如是她老人家也没得空,那便捡上几个灵植堂内的精干弟子,去费家、合欢宗各延请位靠谱稼师一道过去相看。
将他们所言落成文字呈于我看,三五年工夫虽算不得箭在弦上,但我们也耽误不起,现下便就去做。若有所需,尽从善功堂支取,老二这边不会设限。」
段安乐恭声应了,不过却也不急著走,又看过一番师父脸色过后,这才作揖问道:「近来还有些事情需得与师父、二位师叔提一提,如是您三位今日有暇,那现下如何?!」
「也不晓得你小子是习得是谁,如今说话怎的这般婆妈?!」但见蒋三爷双眉一竖,真有不满,袁晋却笑,只觉适才因了猿魔生变而来的那点怨念也都散了去。
然二人身前的康大掌门却是轻咳一声,佯作无异,淡声念道:「嗯,你且简要讲了,你二位师叔难得清闲、莫要耽误。」
袁晋面上笑意未散,也一指弟子贺元意:「前些日子你道器堂也有事需得禀于掌门师兄知晓,今番趁安乐东风,一道讲了吧。」
袁晋面色轻松过后,贺元意心头也欢快不散,将那点儿不安强压下去,这才抱拳应过,退到段安乐身后整理措辞。
段安乐饶是得了教训,说话时候也不露怯,照旧四平八稳、面面俱到。
「师父,二位师叔,如今宗内确有几桩要务。一者,故东宫于银僵之乱里头又遭重创,银刀马沈灵枫伤不能持,据闻要返太渊都、依著宗室密地调养疗伤。
中宫娘娘这番来信未去青菡院,而是发到了宗内,直言宫中仅靠奉恩侯蒯恩、宣徽使苏尘宿卫怕是力有不逮,能否由宗内调拨人马?如是愿去,中宫娘娘愿比照亲王护军用度拨给资粮。」
「此事易耳,不为难得。调云舟率踏霄卫去,左右故东宫安危本就要保,还能借此省笔开销。」
康大掌门说话时候似又摸出来了算盘,言得此处又找补一句:「如是岳红果觉得云舟修为不济,那便将昌晞也打发过去。他如今本事不说将蒯恩压服、总也不惧,还有苏尘与为师交情不差,岳红果当不会再生不满。」
段安乐闻言稍一犹疑,继而言道:「依著中宫娘娘信上意思,她老人家该是想三师叔入驻故东宫。如是三师叔实在无暇分心,也请师父您为其协调位旁的真人。」
「婉言拒了,便说你三师叔名声不好,不宜宿卫今上闺帏。至于其余真人,只说康某虽是人微言轻、却也愿为中宫娘娘勉力一试。」
康大宝说得此处时候蒋青面色如常,倒是又勾得袁晋笑了一阵。列在下头的贺元意表情辛苦,段安乐却只老实应了,继而又言起下一件事情:「二者,近来宗门亲传、内门弟子之中,宗族出身已据大半,不晓得师父可要作何限制?!」
「寒家子本就不易...」康大掌门轻念一声,复又发问:「都是哪些世家?」
「颖州费家、轩林袁家、云威郑家、叶州杨家、安山衮家、翡月单家、洪县贺家...」段安乐对康大宝所问显是烂熟于心,不消细想,便将如今境况井井有条地言语出来。
三位师长还未做表示,列在其后的贺元意便已心道不好,心道这段师兄言及此事,怎的连个招呼都不打,却教他没得半分准备,如是掌门师伯垂问下来、又该如何作答?
「嗯,已然掉队了不少。」好在康大宝未见动怒,只摇头慨叹一阵。
他当年最是了解宗族弟子入宗过后弊害难断,是以早便整饬过重明宗升仙大会,可世间事情却不会由他康大掌门的个人心意发展。
到头来,重明宗内亲党胶固之象已生,确与旁的修行门户也没得太多两样,无非是严重程度不一罢了。
然也要晓得,重明宗自康大宝这中兴之主继位也不过才二百年上下,如今连四个甲子都未满,便就又见沉疴弊病,却不晓得该如何整饬才好。
这般说来,确与匡琉亭这新君有一些相同的烦恼。
「算得严峻?」他皱眉问道。
「世家子同样是宗门弟子,若依安乐来看,他们与寒门子弟虽是泾渭分明、似有壁垒,但宗内风气却还远远称不上「严峻」二字。」
段安乐也不做夸大,只又老实答了。
康大宝思忖过后与其言道:「于各地升仙大会主理弟子稍做叮嘱,往后一轮、招收弟子时候,寒门子弟可适当放宽条件。但切记要做得小心,免得落人口实!好了,三者要言什么,莫做拖沓、速速问来。」
段安乐早便将话备在嘴边:「三者,四道百州、过千县邑乡兵已立,然前些时候玄穹宫也传消息,声称魏大监有意遣精干人马过来重建四道纠魔司。
当然,这都需得先问过师父你这齐国公的意思过后、才好动作。」
「又不是国初时候了,有甚可怕的?他净军里头难不成还能捡出来四五位元婴真人,过来做这纠魔司佥事?!回信直言康某见识浅薄、不敢置喙中枢大事,自会老实听命。」
康大宝语气似真轻松不少:「再补一句,如是大监执意要重建纠魔司,宣徽使苏尘官声极佳,又是大监门下立过契约的弟子,可为西南四道总统此事之人。」
段安乐玉简上又记一笔,见得蒋青心觉无趣,都已开始阖目修行,这才又缓声言道:「四者,韩师弟前番已将新建商队雏形立好,此番通行四道,只差...」
这位管勾宗务长老将未结要务言语清楚、得了康大宝回应过后,便就径直去办手头事情。
贺元意此时腹稿已成,近来器堂因了出来位焚膏继晷的石崇喜居中主持,却是有不少大事需得与三位师长言语清楚。
康大宝一一听了,觉得器堂近来行事并无错漏,便就只嘉奖一番,没发其余叮嘱。
再将贺元意也打发去了,三兄弟这回倒是殊为默契,连句多余言语都无,互相间只略作颔首,便就各落洞天、好生修行去了。
他们还欲图要在这大卫仙朝做更多事情,哪里能得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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