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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偏过头，对候在不远处的管事吩咐道：“去多搬几盆冰鉴来，放到廊下。再端些冰镇过的瓜果和酸梅汤来。”
管事连忙应声，快步去了。
不一会儿，几名仆役便抬着三大盆冰鉴过来了，依次摆放在回廊的各个角落。
冰鉴里的冰块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在午后的热气中缓慢弥散开来，周围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几分。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名仆役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摆着一碟切好的冰镇西瓜、剥好的荔枝、一壶冰镇酸梅汤和两只琉璃杯。
仆役将托盘放在小桌上，便躬身退下了。
郝连云岫从晏无尘的颈窝里抬起半张脸，看了一眼周围增加的东西，终于心满意足地哼唧了一声。
他没有从晏无尘怀里起来，只是伸长手臂够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冰。
他其实不喜欢太冰的西瓜，吃了容易胃疼，在北燕的时候漠辞送来的水果多数都会避开西瓜以及那些凉性水果。
哪怕有，温度也永远是刚好的。
可在南麓，下人不知，晏无尘也不知。
郝连云岫没多说，他只是轻蹙了下眉，将那块西瓜递到晏无尘唇边：“你也吃一块。”
晏无尘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郝连云岫把剩下的西瓜吃掉，将西瓜皮丢回碟子里，又伸手去够那杯酸梅汤。
冰镇过的酸梅汤入口酸甜凉爽，一杯下肚，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凉快了下来。
他舒服地呼出一口气，重新把脸埋回晏无尘的颈窝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不想动了。就在这儿待到晚上吧。”
“好。”
“你不许走。你走了我又要热了。”
“不走。”
郝连云岫满意地蹭了蹭他的颈窝，闭上眼睛。
廊下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穿堂的风带着水汽拂过肌肤，耳边是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他趴在晏无尘怀里，竟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晏无尘亲了下怀中人的额头，抬手封了他的听觉。
他朝管家招了招手，待人到跟前，压低声音道：
“漠辞醒了后，你亲自去问问他殿下的口味，让厨房以后备吃食注意着些，还有，继续让暗卫搜罗些漂亮物件，以琉璃、玉石为主，国库里也去一趟看看。”
“是。”
“再让夙徵回来一趟。”
“是。”
——
郝连云岫看不清前方的路，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脚下的地面湿漉漉的，泥土的气息混着某种铁锈般的腥甜味，一阵一阵地钻进鼻腔。
他低头看去——脚下的泥土是暗红色的。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开始跑。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只知道双脚不受控制地向前狂奔，穿过那片浓稠的白雾，穿过那些在他身侧飞速倒退的、模糊不清的树影。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悬崖。
悬崖边上站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白衣，墨发，脊背挺直如松。
是晏无尘。
郝连云岫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冲过去拉住他，但双脚像是陷进了泥沼里，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拖着千斤巨石。
他眼睁睁地看着晏无尘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沾着血迹，从左额角蜿蜒而下，划过眼角，在苍白的下颌处凝成一滴暗红。
他的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白衣被染红了大半，血色还在不断地向外洇开。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让郝连云岫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恐惧。
晏无尘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他听不见。
他拼命地想看清那个口型。
可晏无尘的身体向后仰去，坠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深渊。
“无尘——！！”
第72章小狐狸
郝连云岫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从晏无尘怀里弹了起来。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的视线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眼前是晏无尘的脸，近在咫尺，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云岫？云岫！”
晏无尘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额角的冷汗。
“做噩梦了？我在这里，没事了。”
郝连云岫怔怔地看着他。
完好无损的脸，干干净净的白衣，眼底那份真真切切的焦急和担忧——没有血，没有悬崖，没有那个让他肝胆俱裂的笑容。
他还好好地坐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的，完整的。
郝连云岫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地环住晏无尘的脖子，全身都在发抖。
晏无尘伸手环住他的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脊梁轻抚。
“梦见什么了？告诉我好吗？”
郝连云岫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了好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梦见你一身血，站在悬崖边上，对我笑了一下，然后就跳下去了。”
“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头，我怎么跑都跑不到你身边。我只能看着你掉下去，什么都做不了。……我从来没有那么怕过。”
晏无尘收紧了环在郝连云岫背上的手臂。
“我不会死的。”
“你保证？”
“我保证。”
“你要是骗我——”
“我不会骗你。”晏无尘稍稍退开半分，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跟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活着回到你身边。”
郝连云岫那颗狂跳的心终于慢慢地落回了原处。
他吸了吸鼻子，又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水光逼了回去：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从坟里刨出来鞭尸。”
“好。到时任你处置。”
郝连云岫没说的是——他心里藏着一个从来不敢对人言的秘密。
他从小就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梦里见过的场景，过不了多久便会在现实中上演，与梦中相似度高达八成。
起初他以为是巧合，后来次数多了，他便隐隐觉察出不对。
漠辞那次身受重伤，他在梦中先见了一遍——满身是血，被抬进门来——惊醒后冲到院门口，正好接住了从马背上滑落的漠辞。
母妃逝世那夜，他也梦见了。
梦中母妃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他哭喊着扑过去，醒来后便收到了北燕传来的丧讯。
只不过，是假死。
这也是唯一一次，梦中的事没有应验。
他从不敢与人说起，怕被人当成怪物，也怕有些梦一说出来，便会加速它的应验。
可这一次，他不愿，也不敢往坏处想。
他努力把那个血淋淋的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无尘是南麓国师，是晏家家主，是万万人之上的存在。他身边有暗卫，有满朝文武，有整个南麓做后盾。
他怎么会沦落到那种孤立无援的地步？
不会的。
一定不会的。
晏无尘没有再追问那个梦的细节。他只是维持着环抱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郝连云岫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他的呼吸恢复了平稳，环在晏无尘脖子上的手臂也不再勒得那么紧了。
晏无尘低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轻声问：“好些了？”
“……嗯。”
“渴不渴？酸梅汤还有。”
郝连云岫摇了摇头：“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有一点。你睡着的时候眉头忽然皱得很紧，然后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醒。”
郝连云岫沉默了片刻，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深了几分：“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做噩梦又不是你能控制的。”
就在这时，一名管事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锦盒，走到近前，躬身行礼：
“国师，您前些日子吩咐雕的东西，方才匠人送来了。”
晏无尘微微颔首，伸手接过那只锦盒。
郝连云岫从他怀里抬起半张脸，眼眶还有些泛红：“什么东西？”
晏无尘没有回答，只是将锦盒放在小桌上，打开了盒盖。
锦盒中央卧着一只通体莹白的玉雕小狐狸。
小狐狸蜷着身子，尾巴松松地拢在身前，脑袋埋在尾巴弯里，双眼闭合，耳朵软塌塌地贴着脑袋，一副睡得正香的模样。
雕工极好，连尾巴尖上那一小撮绒毛的质感都被细腻地刻画了出来，让人看一眼便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它。
郝连云岫愣住了。
他盯着那只蜷成一团的小狐狸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给我的？”
“嗯。前些日子吩咐人去雕的，今日刚完工。”
郝连云岫伸手，把小狐狸从锦盒里轻轻拿起来，托在掌心里端详——它很小，刚好能完整地躺在他的掌心上，重量适中，温润妥帖。
“为什么是狐狸？”
晏无尘看着他托着那只小狐狸时微微发亮的眼睛，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因为像你。”
郝连云岫抬头瞪他：“哪里像？我哪有这么乖？”
“睡着的时候有。”
郝连云岫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因为他确实喜欢把自己团成一团睡觉，也确实喜欢把脸埋进被子里——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你偷看我睡觉。”
“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
郝连云岫说不过他，只好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小狐狸。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小狐狸蜷曲的尾巴，又碰了碰它闭合的眼睑——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得令人惊叹，连睫毛的弧度都被一丝不苟地刻画了出来。
“雕得很好。我很喜欢。谢谢无尘。”
“别跟我道谢，我不喜欢听。”
郝连云岫重重亲了下他的唇。
“那……喜欢你。”
晏无尘揉揉他的头，“不难过了？”
“好多了。刚才那个梦——我知道是假的。你不会有事，我也不会有事。我们都会好好的。”
“对，都会好好的。”
郝连云岫冲他露出一个笑，然后将锦盒抱进怀里：“这个我先收好了。以后我每晚抱着它睡。”
“那我呢？”
第73章画卷
郝连云岫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跟一只玉雕争宠？晏大国师，你的出息呢？”
“在你面前，不要出息。”
郝连云岫亲了下他的唇，问：“是不是快到晚上了？”
“快了。再过半个时辰太阳就该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