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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沈玉郎的私塾(第1/2页)
沈玉郎要开私塾这事儿,头一回跟林灼华提的时候,她还以为他闹着玩。
“你?教书?”她正蹲在灶台前头啃地瓜,闻言差点噎着,翻了个白眼,“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教人家娃儿?你教啥?教他们怎么把家里最后一件值钱家当当了换盘缠跑路?”
沈玉郎当时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破书,听她这么埋汰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抬起头,拿那双清俊的眼睛瞥了她一眼,说:“我教他们认字。”
“认字有啥用?”林灼华把地瓜皮往灶台里一扔,拍拍手站起来,“俺们村的人,祖祖辈辈靠打鱼为生,认字能当饭吃?认字能多打两条鱼?”
沈玉郎把书合上,语气平平淡淡的:“认字不能当饭吃,但能让你被人卖了的时候,看得懂那卖身契上写的是啥。”
林灼华噎住了。
她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确实没少因为不认字吃亏——九幽秘境里的文试、宝库门口的石碑、好些个机关上的说明文字,要不是沈玉郎在旁边帮着看,她估计早就把自己坑进去八回了。
但她嘴硬,哼了一声:“俺不看卖身契——谁敢卖俺,俺一棍子抡他脸上。”
沈玉郎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双眼睛弯起来,像是春日里被风吹皱的湖水。
林灼华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你笑啥笑……你要开就开呗,反正那老槐树底下的空地闲着也是闲着,你爱折腾就折腾去。”
她嘴上说得满不在乎,但第二天一大早就爬起来,把自家灶房后头堆着的那几块旧木板拖了出来,又去村口找铁憨憨借了把锤子,叮叮当当敲了一上午。
沈玉郎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她蹲在地上,正拿一块磨刀石打磨木板边缘的毛刺,扎得歪歪扭扭的头发上沾了好几根木屑。
他愣了一下:“你这是……”
林灼华头也不抬,语气凶巴巴的:“你不是要开私塾吗?没桌子没凳子,你让那帮小崽子坐地上听课?屁股不得硌出两个坑来?”
沈玉郎站在那儿,看了她半晌,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磨刀石,说了句:“我来吧,你磨得跟狗啃的似的。”
林灼华一听就炸了:“你说谁狗啃的?!”
沈玉郎头也不抬:“谁应我说谁。”
林灼华气得想拿磨刀石敲他脑袋,但看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打磨木板边缘,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忽然又觉得——算了,懒得跟他计较。
私塾就这么开起来了。
说是私塾,其实就是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摆了几块木板搭成的长桌和条凳,上头用竹竿支了块破布当遮阳棚,风一吹呼啦呼啦响,看着比村里的草棚子还寒碜。
但沈玉郎不嫌弃。
他把自己那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搬出来,又找茶婆要了一沓草纸,用墨条兑了水,拿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三张《千字文》的字帖,贴在木板上当教材。
村里的孩子们起初是好奇,围在老槐树底下叽叽喳喳地看热闹,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坐过去。
林灼华叉着腰站在旁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都过来坐好!沈先生教你们认字,不收钱的!认了字以后进城卖鱼,人家算错账你都能瞧出来!”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几个胆大的磨磨蹭蹭地坐了过去。
沈玉郎站在那块木板前头,清了清嗓子,拿起一根细竹竿,指着字帖上的第一个字,说:“这是‘天’字。今天教你们认这个字——天,就是头顶上这片天,你们天天都能看见,但未必有人告诉过你们,这个字怎么写。”
孩子们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林灼华坐在最后一排的条凳上,翘着二郎腿,本来想看看沈玉郎教书是个什么光景,但听着听着,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昨晚她翻来覆去没睡好——自从天工城回来之后,她总觉得心里头搁着点事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探,可她又说不上来是啥。
沈玉郎的声音在耳边响着,温温润润的,像夏天傍晚从海面上吹过来的风,带着一股安神的味道。
她的眼皮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沈玉郎正念着,忽然听见底下一阵细微的、均匀的鼾声。
他停住了,低头看去。
最后一排的条凳上,林灼华趴在桌上,脸压着一本摊开的《千字文》,口水正顺着嘴角往下淌,把那一页的字迹洇得模糊一片。她睡得极香,还砸了咂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这鱼……烤得正好……”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孩子们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沈玉郎的眉毛跳了跳。
他放下竹竿,不紧不慢地走到最后一排,从桌上拿起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搁在窗台上的戒尺——其实只是一根削得平整的竹板,是他前两天自己做的,说“教书总得有个规矩”。
他拿着戒尺,在林灼华面前的桌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林灼华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四下张望:“咋了咋了?有妖怪?”
孩子们笑得更欢了。沈玉郎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表情:“林姑娘,睡得可好?”
林灼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睡着了,低头一看——那本《千字文》被她压得皱巴巴的,上头还洇着一大滩口水印子。她脸一红,赶紧拿袖子去擦,越擦越糟,纸都快烂了。
她恼羞成怒,抬起头瞪他:“你干啥?俺正做着好梦呢!”
沈玉郎不紧不慢:“哦?什么好梦?”
林灼华张口就来:“俺梦见你被一只三头六臂的妖怪追着满山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救命啊’,俺二话不说抡着棍子就冲上去救你了!”
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就你那小身板,跑两步就喘,要不是俺赶得及时,你早被那妖怪一口吞了!”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拍着桌子,连最前排那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都笑得直打嗝。
沈玉郎的眉毛又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还是温温的,但林灼华总觉得他牙缝里在滋滋往外冒冷气:“那还真是多谢林姑娘了——只不过,在下今日教的是《千字文》,不是‘梦见先生被妖怪追’的鬼话。”
林灼华梗着脖子:“俺又不是故意的!你那声音跟催眠似的,听着听着就困了,能怪俺吗?”
沈玉郎看着她,笑了一下,笑得温文尔雅,然后举起戒尺,在她面前的桌板上又是“笃”地一声:“既如此,林姑娘不如站着听课,清醒清醒。”
林灼华瞪大眼睛:“凭啥?!”
“凭你口水浸了半本书。”沈玉郎慢悠悠地指了指她面前那本皱巴巴的《千字文》,“这书可是我唯一一本完整的——你赔?”
林灼华低头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沈玉郎那张清俊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噌”地站起来,一把抄起那本书,扬手就往他脑袋上拍:“俺让你教书!俺让你拿书要挟俺!俺让你——”
沈玉郎侧身一躲,那本书从他耳边擦过去,带着一阵风。
他还没站稳,林灼华已经从那排条凳后头蹿了出来,撸着袖子,气势汹汹地追着他满院子跑。孩子们见状,非但不劝,反而跟在两人后头起哄,像一群撒欢的小鸡崽子,绕着老槐树跑了一圈又一圈。
沈玉郎一边躲一边喊:“君子动口不动手!”
林灼华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扯着嗓子回:“俺是村姑!不是君子!”
沈玉郎跑得头发都散了,一根发带飘在脑后,狼狈得不行:“那你也不能——”
“俺能!”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斑驳的光点。
那天下午的渔村,老槐树底下热闹得像过年。
孩子们追累了,一个个瘫在树荫底下喘粗气,像晒蔫的萝卜缨子。林灼华也跑不动了,扶着膝盖直喘,抬头看见沈玉郎站在院角,发带散了,衣襟歪了,脸上还挂着笑——笑得贱兮兮的,像偷了鸡的狐狸。她气得捡起地上那只布鞋又要扔,沈玉郎赶紧摆手:“别扔了别扔了!我给你赔罪!我请你吃糖葫芦!”
“这穷乡僻壤的,上哪儿买糖葫芦去?”林灼华把鞋穿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斜眼看他。
沈玉郎理了理衣襟,慢悠悠地说:“我给你做——我小时候在府里学过,山楂裹糖浆,晾干了就是糖葫芦。”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保证比你追着我跑半天解气。”
林灼华半信半疑:“你会做糖葫芦?”
“会。”沈玉郎答得笃定,“你等我半晌,我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甜。”
他说完便转身往灶房走,长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袍子。林灼华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嘴贱,但偶尔也挺像那么回事。
孩子们一听有糖葫芦吃,立马炸了锅,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追着沈玉郎往灶房跑:“沈先生!沈先生!俺要山楂多的!”
“俺要糖厚的!”
“俺要最大的!”
沈玉郎被一群小崽子簇拥着,走在最前头,回头冲林灼华喊:“你看——我这私塾,还是有点人气的。”
林灼华嘴上嗤了一声,心里却不知怎的,有些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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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葫芦做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沈玉郎确实没吹牛——山楂洗得干干净净,去核串在竹签上,糖浆熬得金黄透亮,裹在山楂上,晾凉了咬一口,嘎嘣脆,酸甜酸甜的。孩子们一人举着一串,蹲在院门口啃得满脸糖渣,连说话都顾不上。
林灼华也分了一串。她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又甜得直咂嘴,含含糊糊说:“还行——比俺娘做的差远了。”
沈玉郎靠在灶房门口,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糖浆,闻言挑了挑眉:“你娘也会做糖葫芦?”
林灼华嚼着山楂的动作顿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多解释。沈玉郎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转身去井边洗手。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孩子们啃糖葫芦的咔嚓声和远处海潮的起落声。林灼华蹲在门槛上,举着那串糖葫芦,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她捡了根铁棍,捅了海神娘娘的鼻子,守了回陵,爬了回山,如今又回到渔村,坐在一个教书先生的门槛上啃糖葫芦。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晚霞烧得正红,像谁打翻了胭脂盒子。
她正出神,铁憨憨从巷口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烤鱼,热腾腾的,冒着油光:“姑奶奶!饕渊说今晚烤鱼管够,让你别在私塾蹭饭了!”
孩子们闻到烤鱼的香味,立马扔下糖葫芦棍,呼啦啦围过去:“铁憨憨哥!俺要吃鱼!”
铁憨憨被一群小崽子围住,手忙脚乱:“别抢别抢!都有都有!”
林灼华看着那场面,忍不住笑了。她扭头看了一眼沈玉郎——他正站在井边擦手,晚霞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察觉她的视线,抬头看她:“怎么了?”
林灼华收回目光,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含含糊糊说:“没啥——你那个私塾,明儿还开不?”
沈玉郎愣了愣,随即笑了:“开——怎么不开?你只要别趴最后一排打呼噜就行。”
“你管俺呢!”
夜里,渔村静下来。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林灼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浮现出下午那孩子头顶的黑气。她索性披了件衣裳起来,趿拉着鞋溜出院子,摸黑走到沈玉郎住的厢房门口。
厢房的窗纸透着昏黄的灯光——沈玉郎还没睡。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谁?”
“俺。”
门“吱呀”一声开了。沈玉郎站在门后,手里还握着一卷书,头发散着,披了件外衫,脸上带着几分倦意。看见她,他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你——”
“俺问你个事。”林灼华打断他,压低了声音,“今天下午,你说那个娃儿气运不对劲——是哪个?”
沈玉郎沉默了一瞬,侧身让她进屋。厢房不大,一张书桌一张床,桌上堆着几卷书和一本翻旧了的《千字文》。他走到桌边坐下,把书放下,半晌才开口:“最角落那个——穿灰布衫,瘦瘦小小的,坐在最后一排靠墙那个。”
林灼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起来了——那孩子确实不起眼,个头矮,不爱说话,别的孩子抢糖葫芦的时候,他躲在树后头,怯怯地看着,不敢上前。她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孩子眼底的光确实比旁人暗些,像蒙了一层灰。
“他咋了?”林灼华问,“你说他气运漆黑如墨——那是啥意思?”
沈玉郎没立刻答,而是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才缓缓说:“气运这东西,寻常人头顶都是白的、粉的、黄的,顶多是颜色深浅不同。但那孩子——他头顶那团黑气,不是天生的。”他顿了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林灼华心里一紧:“啥东西?”
沈玉郎放下茶杯,看着她,目光沉了沉:“我说不好。但我见过一回——小时候在府里,老家仆带我去赶庙会,路上遇见一个孩子,头顶也是这种黑气。当时我问老家仆,他说那是‘被脏东西盯上了’,活不过三个月。”他顿了一下,“后来那孩子确实没了。”
屋里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林灼华攥了攥拳头,嗓子里有些发干:“那……那娃儿还有救不?”
沈玉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能看见黑气,但看不见缠着他的东西是什么。要想救他,得先弄清楚那东西打哪儿来的。”他顿了顿,“明天我去他家问问——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林灼华点了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她转身要走,沈玉郎忽然叫住她:“灼华。”
她回头:“嗯?”
沈玉郎站在灯影里,面容半明半暗,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别太往心里去。那孩子的事,未必就走到绝路上。你连海神娘娘的鼻子都敢捅,还怕那脏东西不成?”
林灼华愣了愣,随即“嗤”了一声:“你少拿俺打趣——俺那是手滑!”
“手滑能滑出那么大动静?”沈玉郎笑了笑,语气却认真起来,“你要是真不放心,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
林灼华没答话,转身走了。她走到院子中间,又回头看了一眼——厢房的灯还亮着,沈玉郎站在门口,身影被灯光拉得老长。她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嘴贱,但关键时刻,还挺靠得住。
她回了屋,躺回炕上,翻了个身,闭上眼。黑暗里,她眼前又浮现出那孩子怯怯的眼神,和头顶那团挥之不去的黑气。她攥了攥被角,心里暗暗想:管他是啥脏东西——要是敢动渔村的孩子,她林灼华头一个不答应。
林灼华没答话,转身走了。她走到院子中间,又回头看了一眼——厢房的灯还亮着,沈玉郎站在门口,身影被灯光拉得老长。她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嘴贱,但关键时刻,还挺靠得住。
她回了屋,躺回炕上,翻了个身,闭上眼。黑暗里,她眼前又浮现出那孩子怯怯的眼神,和头顶那团挥之不去的黑气。她攥了攥被角,心里暗暗想:管他是啥脏东西——要是敢动渔村的孩子,她林灼华头一个不答应。
这么一想,她反倒不困了,翻来覆去烙了半宿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铁憨憨的喊声叫醒的:“姑奶奶,日头晒屁股了!沈先生的私塾都开课了!”
林灼华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套上褂子就往外跑。她赶到村口老槐树下时,沈玉郎正带着孩子们念《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孩子们的嗓门参差不齐,像一群小鸭子在叫。
沈玉郎看见她,手里的戒尺点了点最后一排空位,示意她坐下。林灼华难得没顶嘴,乖乖溜进去坐下。她坐了不到一炷香,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坠。
迷糊中,她看见沈玉郎被一只黑雾凝成的大手抓住,悬在半空,眼看就要被拖进一道黑黢黢的裂缝里。她急了,抡起铁棍就冲上去,一棍子砸在那只黑手上,大喊:“撒手!你撒手!”
“啪!”一声脆响。
林灼华猛地惊醒,正对上沈玉郎的戒尺——尺子离她脑门只差半寸。她愣了愣,脱口而出:“俺梦见你被妖怪追,正抡棍子救你呢!”
孩子们哄堂大笑。前排那个瘦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先生,林姐姐说梦见你被妖怪追!”
沈玉郎脸都绿了:“你、你上课睡觉还梦见我挨打?”
林灼华这才发现自己口水浸湿了桌上半本《千字文》,顿时恼羞成怒,一拍桌子跳起来:“笑啥笑!都给俺闭嘴!”孩子们笑得更大声了,她追着满院跑,鸡飞狗跳。
沈玉郎站在讲台前,看着她追得几个皮猴满院乱蹿,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又赶紧绷住——他是先生,得端着。他低头收拾桌上的书,目光扫过孩子们四散奔逃的背影时,落在了一个瘦小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没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头,在纸上慢慢画着什么。别的孩子头顶的气运都是淡黄色、粉红色,有的带着点绿——那是生机。只有那个孩子,头顶笼罩着一团漆黑如墨的气,浓得化不开。
沈玉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认得那孩子——叫石头,爹娘出海打鱼,前年遇了风暴,再没回来,现跟着爷爷过。石头很少说话,也不跟别的孩子玩,整天低着头,像是怕见光。但那团黑气不像是丧亲之痛该有的样子,那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他心里一沉,正要走过去细看,林灼华已经追完孩子跑了回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喘着气说:“沈玉郎,你这私塾也太闹腾了——比俺赶海还累!”
沈玉郎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合上书,说:“你下午要是没事,帮我把院子扫扫。”
“凭啥俺扫?”林灼华瞪眼。
“凭你上课睡觉,口水浸了我半本书。”沈玉郎拿起那本皱巴巴的《千字文》,在她眼前晃了晃。
林灼华理亏,嘟囔了一句“你管俺呢”,还是老老实实拿了扫帚。
夜里,沈玉郎在灯下翻书,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林灼华探进半个脑袋,压低声音说:“喂——你白天看石头那娃,眼神不对劲。”
沈玉郎手里的书页顿了一下,没抬头:“你倒眼尖。”
“俺又不瞎。”林灼华挤进门来,反手把门带上,蹲在他桌前,压着嗓子问,“那娃是不是有问题?”
沈玉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灼华以为他睡着了,他才缓缓开口:“他头顶的气运……黑得像墨。我当了这么久教书先生,没见过那种颜色。”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下:“啥意思?”
沈玉郎合上书,看着她,目光幽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