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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停战之后(第1/2页)
1918年11月,的里雅斯特
战争结束的消息,不是通过电报传来的,而是通过沉默。炮声停了,枪声停了,连士兵的脚步声都停了。的里雅斯特的街道上,忽然变得安静,安静得不真实。人们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互相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跪下来亲吻地面。战争结束了,但活着的人,不知道该怎么活。
保罗站在机库门口,看着那架飞机。四十米翼展,四台发动机,二十个座位。蒙布上落满了灰,铝合金的骨架在阴天里闪着暗沉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蒙布。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
“科恩先生,仗打完了。”
雅各布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喝了一口,递给保罗。保罗接过去,也喝了一口。咖啡是热的,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打完了。你可以飞了。”
“飞去哪?”
“飞哪都行。意大利,法国,英国,美国。”
保罗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有点假。几朵白云慢慢飘着,像羊群。
“科恩先生,我想先飞克罗地亚。去看马蒂奇军士长。”
“他还在吗?”
“在。施密特叔叔说他还在。八十九了,还能下地。”
雅各布笑了。“八十九了,还下地。他是个疯子。”
“疯子好。疯子不会死。”
“疯子也会死。但死得慢。”
保罗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科恩先生,您说,莱奥叔叔在天上,能看到我们吗?”
“能。他什么都看得见。”
“那他现在在看我们?”
“在看你。你飞的时候,他也在看。”
保罗点了点头。他把杯子还给雅各布,转身走进机库,开始检查飞机。
施密特从营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皮箱。皮箱很旧,边角磨破了,但还结实。里面装着他的几件衣服、那瓶没喝完的rakija,还有马蒂奇寄来的那封信。
“施密特叔叔,您去哪?”保罗问他。
“回克罗地亚。去看马蒂奇。”
“我飞您去。”
“你飞?飞机能飞了?”
“能。仗打完了,天上没有炮弹了。”
施密特看着那架飞机,沉默了几秒钟。“你确定?”
“确定。您坐好,我开。”
施密特笑了。“好。你开。我坐。”
十一月十五日,清晨。保罗把飞机推到了空地上。施密特帮他推,雅各布帮他推,伊洛娜也帮他推。四个人,一架四十米翼展的飞机,在晨光中慢慢移动。推到空地上,保罗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施密特坐在后排,雅各布坐在他旁边,伊洛娜坐在雅各布旁边。
“伊洛娜姐姐,您也去?”保罗回头问。
“去。去看看马蒂奇。他八十九了,也许最后一次见了。”
“他不会死。他还要种土豆。”
伊洛娜笑了。“对。他还要种土豆。”
保罗启动发动机。四台发动机同时轰鸣,螺旋桨转了起来,风把草地上的碎草吹得到处飞。飞机滑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
的里雅斯特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海在下面,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保罗握着方向盘,往东南方向飞。克罗地亚在那边,亚得里亚海的对岸。他飞过无数次了,从的里雅斯特到意大利,从意大利到希腊,从希腊到埃及。但飞克罗地亚,还是第一次。
“科恩先生,您看,克罗地亚到了。”
雅各布低下头,看见了海岸线。灰白色的,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山很高,很陡,山上覆盖着绿色的树林。海滩是白色的,沙子很细。他看见了一个小村庄,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路,一口井,一个杂货铺。
“那里。”施密特指着那个村庄,“马蒂奇住在那里。”
保罗开始下降。飞机穿过云层,下面是一片绿色的田野,土豆田。叶子已经黄了,该收了。他找了一片空地,降落了。
马蒂奇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右手上戴着那只钢假肢,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左手还是空袖子,垂在身侧。他瘦了很多,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很沙哑,但很清楚。
“来了。”施密特走过去,抱住他。他抱得很紧,怕一松手就没了。
“你胖了。”马蒂奇说。
“没有。瘦了。”
“瘦了还这么胖?”
施密特笑了。“那就是以前太胖了。”
马蒂奇看着他,也笑了。他的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在笑。
雅各布走过来,站在马蒂奇面前。“马蒂奇军士长,好久不见。”
“你是雅各布?你老了。”
“谁都会老。”
“头发白了。”
“白了。咖啡煮多了。”
马蒂奇笑了。“咖啡煮多了,头发不会白。是操心操的。”
“也许。都操心。”
伊洛娜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她没有写,只是看着。马蒂奇看着她,认出来了。
“你是伊洛娜?写书的那个?”
“是。”
“你的书,我读过。施密特读给我听的。好听。”
伊洛娜的眼泪掉了下来。“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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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谢。你写得好。”
马蒂奇的妹妹安娜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土豆炖肉。她比马蒂奇年轻几岁,但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了。她看见这么多人,笑了。
“都来了?坐下吃饭。我做了很多。”
他们坐在院子里,围着那张旧木桌。桌上放着土豆炖肉、烤鱼、沙拉、面包、rakija。马蒂奇用假肢夹着叉子,吃得很慢,但很稳。施密特坐在他旁边,帮他夹菜。
“军士长,您今年收成怎么样?”施密特问。
“不好。土豆小了。地老了,种不动了。”
“那明年还种吗?”
“种。种到种不动为止。”
“种不动了怎么办?”
“坐着看。看别人种。”
施密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土豆。土豆很小,但很香。
“军士长,”他说,“您跟我去林茨吧。我养您。”
“不去。这里是我的家。你也有家。你的家在林茨。”
“林茨没有海。”
“林茨有河。多瑙河。河也是水。”
施密特沉默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rakija。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保罗坐在马蒂奇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马蒂奇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是保罗?”马蒂奇问他。
“是。”
“你飞过海了?”
“飞过了。飞到美国。”
“看到自由女神像了?”
“看到了。很大,很高,手里举着火把。”
马蒂奇点了点头。“她看着海,看着欧洲。她在等。等和平。”
“现在和平了。”
“和平了。但她还在等。等人来。”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马蒂奇军士长,您等我。我明年再来看您。”
“明年?明年我还活着吗?”
“活着。您要活到一百岁。”
马蒂奇笑了。“一百岁。种不动了。”
“那就坐着。坐着看海。”
“克罗地亚没有海。只有山。”
“山也好。山上有树,树上有鸟。鸟会飞。我飞过来看您。”
马蒂奇伸出手,用假肢握了握保罗的手。钢假肢很硬,很凉,但握得很紧。
“好。你飞过来。我等你。”
傍晚,他们要走了。保罗坐进驾驶座,启动发动机。施密特爬上飞机,坐在后排。雅各布和伊洛娜也坐好了。
“马蒂奇军士长,再见。”保罗喊道。
马蒂奇站在门口,挥了挥手。他的手是钢的,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飞机起飞了。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边。
马蒂奇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
“哥,进屋吧。外面冷。”安娜站在他身后。
“再站一会儿。”
“站多久?”
“站到看不见为止。”
“已经看不见了。”
“看得见。在心里。”
回到的里雅斯特,已经是晚上了。保罗把飞机推进机库,关上门。他走回咖啡馆,雅各布正在煮咖啡。施密特坐在角落里,喝着rakija。伊洛娜坐在靠窗的位置,写着笔记本。
“科恩先生,马蒂奇军士长还能活多久?”保罗问。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但快了。”
“快了是多久?”
“也许明年。也许后年。”
保罗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科恩先生,您也会死。”
“谁都会死。”
“您死了,咖啡馆怎么办?”
“你开。你煮咖啡。”
“我不会煮。”
“学。我教你。”
保罗抬起头,看着雅各布。“您教我?”
“教。你学什么都快。”
保罗笑了。“好。您教。我学。”
伊洛娜在笔记本上写道:“今天,我们去看马蒂奇。他八十九岁了,还在种土豆。他的假肢是钢的,在夕阳下闪着金光。他站在门口,挥着手。他的手是钢的,但很温柔。他等了我们很多年。我们终于来了。不是坐火车,是坐飞机。保罗飞的。他飞过海,飞过山,飞到克罗地亚的小村庄。马蒂奇说,他还要等。等人来。等和平。等我们。”
她写完,放下笔,端起咖啡。咖啡是热的,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雅各布,”她说,“你的咖啡越来越好喝了。”
“煮了一辈子,能不好喝吗?”
“那你再煮一辈子。”
雅各布笑了。“再煮一辈子?我就一百二十岁了。活不到。”
“活得到。你瘦。瘦的人活得久。”
“马蒂奇不瘦。他也活到了八十九。”
“他还会活更久。”
雅各布看着窗外。海面上有月光,银白色的,像一条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伊洛娜,”他说,“你说,新国家会好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我们会让它好。”
“怎么让?”
“你煮咖啡。我写文章。保罗飞飞机。每个人做自己的事。”
雅各布点了点头。“对。每个人做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