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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被分批安置在客栈后院和村里几间空置的老屋里。
若若让沈墨把客栈大堂的长条桌拼成通铺,又让秋月从仓库里搬出积压的棉布,给老人和孩子当铺盖。灶房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炊烟,张盛带着几个新来的妇人熬粥,两口大锅从早熬到晚,米汤里掺了切碎的红薯藤和野菜叶子——粮食要省着吃,谁也不知道这场旱灾还要持续多久。
若若站在客栈后院门口,看着院子里排着长队等粥的流民,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闭着眼,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小嘴微微张着,嘴唇干得像两片枯叶。妇人一边哭一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往孩子嘴里喂,可是孩子已经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粥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若若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滚烫,又翻了翻眼皮看了看瞳孔,切了脉。脉象细弱游丝,是严重脱水加上营养不良导致的虚脱。她抬头问那妇人这孩子多久没喝水了,妇人哭着说走了好些天路,路上就靠嚼草根嘬点汁水,她自己把水都留给孩子喝了,可是也没有多少。她说着忽然抓住若若的手,指甲陷进若若的手背里,声音沙哑而绝望:“夫人——求求你救救他——他才三岁——他爹在路上已经没了,我就剩这一个孩子了——”
“把孩子给我。”若若从妇人怀里接过孩子,转身对秋月说,“去把顾嬷嬷请来,让她带上银针。再让张盛熬一碗米汤,不要米只要汤,加点盐。”她抱着孩子快步走进客栈后院的空房间里,把孩子放在用棉布铺好的床板上,解开他的衣领让他呼吸顺畅些。顾嬷嬷很快就来了,看了看孩子的脉象,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眉头皱了起来,低声说了句这孩子脱水太严重,光靠米汤怕是不行。若若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她随身带着的灵泉水。她拔开塞子往孩子嘴里滴了几滴,用手指轻轻按摩他的喉咙帮助吞咽。孩子本能地咽了下去,又滴了几滴,再咽。片刻后,孩子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但瞳仁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他看着若若,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呢喃。若若凑近听了,那孩子叫的是“娘”。旁边蹲在墙角的妇人听见这一声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一边哭一边爬到床板边上,抓住孩子的小手贴在脸上,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宝儿你醒了你醒了”。
若若把瓷瓶塞好放回袖中,站起来让顾嬷嬷继续给孩子扎针补液,又让秋月去灶房端一碗温着的米汤来喂给孩子喝。她走出房间,站在客栈后院的廊檐下,看着院子里那些排着队等粥的流民——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疲惫和绝望,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只空碗。赵长风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
若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了句让他心头一震的话:“长风,我想把灵泉水拿出来。不光是为了这个孩子——是为了这院子里所有人。后山的蓄水池已经挖好了,只要把灵泉水引进去,村里的井、后山的溪、养殖场的水源都能保住。这里面的水不仅能喝,还能浇地——至少能保住一季秋粮。可是我在想——咱们能用什么由头,让这水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赵长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院子里那些捧着空碗的流民,忽然开口说了句让若若意外的提议:“明天我去后山找水源。你在村里稳住局面。今晚我去村里找几个信得过的老人——就说我这些天在山上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处新的泉眼。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藏得很深。明天我带人上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泉眼挖开。”他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他们信的是你和我,不是灵泉。”
若若看着他的眼睛,用力点了一下头:“就这么办。明天一早你带人上山,我来安排蓄水池的引水渠。”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意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并肩面对一切的笃定。窗外旱风依旧卷着黄土从北边吹过来,但赵家村客栈后院的灶房里炊烟袅袅,那两口熬粥的大锅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赵煜如今已经能满地跑了。他穿着一件若若亲手缝的细棉布小衫,光着脚丫子在枣树底下追小白,追得小白烦了,回头用尾巴扫了他一脸毛。他也不恼,咯咯笑着扑上去抱住小白的脖子,嘴里喊着“驾驾驾”。小白扭头舔了他一脸口水,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煜儿,别跑远了。”若若坐在廊檐下,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目光追着儿子小小的身影,嘴角带着笑意。
“娘!小白跑得比我快!”赵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追着小白跑了。
顾嬷嬷从屋里端出一碗绿豆汤放在石桌上,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夫人,这天都多少日子没下雨了。后山的溪水比上个月又浅了不少,山根今天一早带着人去看了,说再不下雨,溪水怕是要断流。”
若若的手顿了一下。她把针线搁在膝上,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日头。
说来也是——从开春到现在,好几个月了,一滴雨都没下过。
前几日沈墨来报账时说,客栈的客商都在议论,说今年年景怕是不好,北方好几个省都在闹旱灾,有些地方的庄稼都干死了,百姓拖家带口往南边逃。当时她还没太在意,以为只是别处的事。如今连后山的溪水都浅了,这旱情怕是真的蔓延到青州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