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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票」(第1/2页)
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苍山是黄土坡,白屋是硬座车厢。没柴门没狗,黄河在前面喘气,他不知道自己是归人,还是个逃兵。
老周把票从车窗塞进来时,顾明远正盯着站前广场上那只灰鸽子。鸽子瘸了一只脚,一蹦一跳地抢着别人落下的泡面渣。老周没下车,只是把胳膊探出窗框,手里捏着张蓝底白字的硬卡票:“买错了。”
“嗯?”
“原本想订到兰州的,没票了。给你改成山西运城——K字头慢车,明早才到。地图上瞅着离壶口近,你不是要看黄河么。”
顾明远伸手接了过来。
纸票糙糙的,油墨味有些冲,终点站那栏印着:运城。日期是浓黑的数字,座位号是:07车012号硬座。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红得扎眼:请保管好车票,凭票出站。他捏着票角,没说出好或不好。
“车俩钟头后开。”老周的手还搭在窗框上,“我本想买高铁票,又怕你觉得太快……慢车也好,路上能眯一会儿。”
顾明远抬眼看去。老周眼圈底下泛着青,昨天翻栏杆那一下抻了腰,这会儿站得不太直。
“你回吧。”他说。
“真不用送进站台?”
“送了又得一直送到车门口。”顾明远把票对折,揣进夹克内袋,用别针压住,“走吧。”
老周把手缩了回去,车却没动。他探身从兜里摸出包烟扔到副驾座位上:“那盒烟给你搁行李箱了。”车子缓缓倒出去,卡罗拉的尾灯在广场灰蒙蒙的雾气里闪了闪红,便不见了。
北京西站还是那副老样子。
北广场二层进站口,安检员举着探测器扫过他腰间,别针“嘀”地响了一声。小姑娘抬起眼:“兜里什么?”
“别针。”
“掏出来看看。”
他把别针放在塑料托盘里,银色的,没什么光泽。姑娘瞟了一眼:“缝衣服用的?”
“嗯。”
“拿好,可以走了。”
候车厅没开暖气,人都缩成一团。大屏幕上滚着红字:兰州晚点、西安正点、运城·检票口3。他拣塑料椅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位收废品的大爷,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堆在脚边。墙上挂的电视正播着晚间新闻,静着音,字幕条一行行滚过去:某影业公司涉嫌违规经营正接受调查——字太小,他没凑近去看。
广播开始喊运城的旅客排队了,人稀稀拉拉地动起来。
检票口的铁皮闸机“嘀”一声亮起绿光,他夹在人缝里往前走,下了地道。空气里混着尿骚味和消毒水的气息。3站台上停着一列绿皮火车,车头的白漆掉得像癞皮,窗框锈出了黄斑。07车厢在列车中段,他上去一找,012号是靠窗的位置,斜对面是下铺——不,硬座车厢哪来的铺位,底下塞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他坐下,帆布箱子塞在两腿之间。
车厢里的气味是永恒的老配方:泡面汤、脚汗、橘子皮、还有老人抽的烟袋锅子。斜对面真是父子俩。爹穿着件工装棉袄,拉链坏了,拿细铁丝拧着,脸晒得黑中透出煤色。儿子七八岁,头上戴着顶早已过时的虎头帽,外面又套了个奥特曼图案的雷锋帽,此刻正趴在小桌板前,把干脆面捏碎了吃,碎渣掉了一地。
车“况且、况且”地动了起来,北京的楼群开始向后退去。
爹给娃剥着橘子:“慢点吃,噎着了可没辙。”
娃嘴里鼓囊囊地问:“爸,黄河真有那么黄吗?”
爹望向窗外:“等你自己瞅见就知道了。”
“比橙汁还黄不?”
“比泥汤黄点儿。”
娃“哦”了一声,拿手指蘸了点口水,抹开车窗上的灰,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那能在里头游不?”
“能淹死你。”
顾明远垂下眼,看着自己鞋尖上的泥——那是从兰州带回来的土,昨天又在护城河边蹭上了新泥,新旧两色叠在一起。
车摇摇晃晃,夜色沉下来了。
灯熄了一半,只剩下顶上几盏发黄的灯泡还亮着,人影在顶棚上被拉长又缩短。娃趴在爹腿上睡着了,雷锋帽滑落了一半。爹掏出手机,没戴耳机,外放着***的相声,声音调到极小,像蚊子哼。顾明远闭上眼,相声声混着轮轨撞击的节奏,一句也听不清。
他没睡着。默默数着停靠的站名:保定、石家庄、阳泉北……每停一次,广播里女声沙哑地报站,车门“嗤”一声漏着气。有人上车,带着冷风卷进来,裹着站台上的泡面味;有人下车,喊着“到了啊”“记得接我电话”。世界像是被一截截剪掉的废片,随手扔在身后。
凌晨过了临汾,火车钻进大山。
娃醒了,又要趴到窗边,拿小手哈着气擦玻璃:“爸你看外头黑咕隆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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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说:“钻山洞呢,过会儿就亮了。”
顾明远靠着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又凉,又震。
然后灯真的全灭了——进了隧道。整节车厢“嗡”一声沉进黑暗里,应急灯没亮,只有远处车头的灯光从顶棚缝隙漏进来一线灰白。这黑暗不像夜晚那种,而是实心的,像棉被闷头捂住那种,耳朵一下子变得异常敏锐:娃吸鼻子的声音、爹打火机点烟那声“咔”、邻座老头假牙磕碰的轻响、还有自己的心跳。
“……爸。”娃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我看不见了。”
“没事。”爹的烟头红了一下,“一会儿就亮了。”
车厢静了几秒,只有轮子敲打铁轨,密集得像倒计时。
顾明远在黑暗里睁着眼。玻璃映不出他的脸,只有自己眼眶里还存着一星半点微光。他突然想哭,却不是因为娃说的那句话,而是“一会儿就亮了”这简简单单五个字——是谁教给孩子的?许是当爹的随口一接,可偏偏就砸在了他心上。这几个月以来,他不就是在等,能有谁对他说一句“一会儿就亮”吗?没有人说,他自己更不敢说出口。
眼泪先从眼角淌出来,沿着耳廓流下去,起初是温热的,流过皮肤就慢慢凉透了。
他没有抽鼻子,就任它那么静静地流。沈婉清那绿皮本子上深深的对折印、小鹿石膏摆件咧开的笑、苏眠裤脚上干硬的泥壳、赵鹏程说话时喷出的唾沫星子、阿杰那枚被他捏在手里攥出汗的U盘……全都在这一片黑暗里无声地过了一遍,像剪辑片子时拉动时间轴,一帧一帧,不删不剪,只是任凭它们流过眼前。
三十秒?还是四十秒?
光最先是一道缝隙。
隧道出口处,头顶那一线白光劈头盖脸地凿了进来,起初极细,紧接着猛地向两旁豁开——形成一个椭圆,越扩越大,光里裹挟着山的轮廓、枯草的影子、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跳出来,最后光终于整个儿吞没了车窗,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母体里奋力挤出生天。
车厢顶灯也跟着一齐亮了起来。
顾明远没有抬手去擦泪,光线直直打在他脸上,那水痕便成了一道亮晶晶的印记。娃“哇”地一声欢呼:“亮啦!爸你看山!”当爹的“嗯”了一声,顺手掐灭了烟。没人注意顾明远的脸。
他慢慢地抬起手,用拇指抹了下眼角,指腹上是湿的。他转头看向窗外,黄土坡一层叠着一层,没有雪,干得裂开了缝,就像他茶室门口那盆兰花的土。刘长卿写“风雪夜归人”,那他这算什么呢?没有风雪,没有家,只是归向一条浑浊的河。
天快亮的时候,火车到了运城。
站名是蓝色的牌子,广播里的女声带着晋南口音:“运城到了,下车的旅客请拿好行李……”
人潮哗啦一下涌了出去。顾明远拎着箱子跟在那对父子后头,娃跑在前面,爹在后头喊:“慢点!看崴了脚!”
出站口没有拦检的闸机,直接敞开着。站前小卖部的收音机开得响亮,老板蹲在门口刷牙,白色的泡沫堆在嘴角。收音机里正播着新闻快讯,女声清脆:“……鹏程影业实际控制人赵鹏程涉嫌挪用资金、合同诈骗,今晨被警方带走调查,知情人称事件与多部影视项目的违规补贴有关……”
顾明远从旁边走过,鞋底擦过湿漉漉的地砖。
老板吐掉嘴里的牙膏沫,抬头看了他一眼,顺手把牙刷往兜里一插:“师傅,要车不?去壶口瀑布去不去?”
他停住了脚步。
风刮过来,不像北京那么冷冽,带着一股干涩的黄土味儿,直往肺里钻,像有谁张着嘴在粗重地喘气。
“去。”他说。
老板指着院里趴着的一辆银色面包车:“五十块,凑够四个人咱就走。”
他坐在了副驾驶。车发动了,后视镜上挂着一枚毛**像章,晃晃悠悠的。车开出城,楼房渐渐稀疏,庄稼地多起来,电线杆扯着黑色的电线向远处延伸。那娃和他爹坐的另外一辆出租车超了过去,车窗摇下,娃举着半个橘子朝他晃了一下,没认出他来。
顾明远摸出关机的手机,没有打开。
他看着窗外,黄土塬越来越高,远处隐隐约约笼着一片雾,雾气底下,一条带子似的河流现出了轮廓,颜色却不对——不是绿的,是一片浑黄。
司机嚼着口香糖:“看瀑布啊?这个季节水不大,但冬天有冰挂,也挺值得看。”
“嗯。”
“就你一个人?”
“嗯。”
“前头还有个作家也去看,女的,拄着棍子走不动,搭我车来着,你没准能碰上。”
顾明远没有接话。
他掏出那张票根,已经捏得皱巴巴的,顺手扔出了窗外。纸片飘了两下,落进了路旁的黄土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