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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老徐,看出名堂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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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检指了指阴沉的苍穹,“陕西大旱,山西大旱,外头流民易子而食的折子天天往朕的御案上飞。若还死守着那些靠老天爷赏脸的旧庄稼,再遇上三年五载的灾荒,你让百姓拿什么活?拿泥巴填肚子吗?”
    “皇上,那就算饿,咱也不能乱吃毒物啊!”
    赵福声音里带着哭腔,依然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底线。
    徐光启小心翼翼地把土豆放回麻袋里,转身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拱手。
    “皇上,赵福的担忧,其实并非全无道理。事关大明农桑国本,这三百斤种薯,确实不能一次性全埋下去,风险太大。”
    “你有什么好主意?”
    朱由检问。
    “分区试种。”
    徐光启说着,索性撩起长袍下摆,不顾身份地蹲在泥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出几个方格。
    “沙土划一块,黏土划一块。再分两批试,一批把整个土豆埋下去,另一批,咱们把它切开。看看哪种成活率更高。”
    “切块?”
    马丁内斯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徐大人,这可不行。我们在濠镜种的时候,全是一整个直接埋进土里的。”
    “整个下地太费种了。大明没那么多洋种子可以浪费。”
    徐光启站起身,指着麻袋里的土豆,目光灼灼,“老夫方才仔细看过,这东西表面坑坑洼洼。每一个凹坑,其实都可能是一个芽眼。只要下刀的时候掌握好分寸,保证切块上留有芽眼,或许便能一斤当几斤用。这能省下多少种钱?”
    朱由检听得频频点头。
    “好,就按老徐你的法子办。老赵,去给朕划出五亩上好的皇庄地来。”
    朱由检用脚尖点着地上的方格图。
    “土质、切法、浇水的分量,全部分类记档,立块木牌子编上号,一点都不许混淆。”
    赵福深深叹了口气。
    皇上主意已决,再拦就是抗旨了。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泥水,摇了摇头。
    “老奴这就去翻地。但这洋疙瘩要真是烂在土里种不成,皇上……您可千万别怪老奴没给您提过醒。”
    ……
    接下来的十余日,皇庄里忙开了锅。
    徐光启索性住在了田埂边上的茅草棚子里。
    带着赵福和几个老农,把那三百斤土豆按照不同的土质和切块法,仔仔细细地全种了下去。
    朱由检手里还压着清理阉党余孽和筹措军饷的烂摊子,没功夫天天往皇庄跑。
    五天后的傍晚,天阴沉沉的,隐隐又要飘雪。
    朱由检刚在乾清宫批完一本痛骂他“与民争利”的言官奏疏,正心烦意乱,李若琏火急火燎地从殿外冲了进来。
    “皇上!皇庄那边出事了!徐大人让人快马传信,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朱由检心里咯噔一下,一把将朱砂笔拍在桌上。
    他连龙袍都没换,套了件便服大氅,点上方正化,跨上马便直奔皇庄。
    马蹄踏碎了皇庄田埂上的薄冰。
    刚一到试种区,老远便听见赵福坐在田埂上,拍着大腿又哭又嚎。
    徐光启袖子高高挽起,双手沾满黑黢黢的烂泥,呆呆地站在一排刚刨开的土坑前,背影佝偻了许多。
    “出什么事了?哪个不长眼的把刚下种的地给翻了?”
    朱由检跳下马,大步走过去厉声喝问。
    徐光启迟缓地转过身,脸色灰败如纸,嘴唇抖了抖。
    “皇上……第一批切开下地的种薯……全烂了。”
    朱由检几步迈过去,低头往那个浅坑里看。
    原本按徐光启的办法切成小块、带着芽眼埋进去的土豆,此刻已经化成了一团黑乎乎、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的烂泥。
    别说长出绿芽,就连一丁点完整的硬块都摸不着了。
    赵福在一旁哭丧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皇上啊,老奴早就说过!这就是西洋带来的毒疙瘩!您非要切碎了埋进去,它遭天谴啊!现在连老天爷都嫌这地里发臭!趁着剩下那些没切块的还没糟蹋,赶紧扔了烧了吧!”
    赶来看热闹的马丁内斯也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的腥臭烂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自己那一头乱卷发。
    “尊敬的陛下……”马丁内斯讪讪地开口,“其实它未必是不喜欢大明。”
    他指了指那坑烂泥。
    “可能……它只是不喜欢这么湿答答的烂泥地。”
    皇庄的冷风卷过田埂,直往人鼻腔里灌。
    那味道,像极了三伏天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十天的泔水桶,又酸又臭。
    赵福一屁股坐在湿黏的泥地里,两只手把膝盖拍得啪啪作响。
    “作孽啊!好端端的上等水浇地,不种麦子不种谷,偏要听那洋和尚的种这西洋毒物!如今可好,地里全长蛆了啊!”
    徐光启压根没搭理身后的哭嚎。
    这位内阁次辅此刻连官服下摆都不管了,两膝一弯,直接跪进了黑泥坑里。
    他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毫不迟疑地从坑底掏出一团散发着恶臭的黑糊糊泥状物。
    捧在手心,凑到眼前盯着,甚至低下头去闻。
    跟在后头的方正化喉结一滚,捂着嘴猛地转过头去,连连干呕了两声。
    “徐大人……您,您好歹先洗洗手。”
    “闭嘴。”
    徐光启头都没抬,手指在那团烂泥里仔细翻扒。
    朱由检一撩便服下摆,几步迈下田埂,直接蹲在了徐光启旁边。
    龙涎香压不住那股子腐臭,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徐,看出名堂没?”
    朱由检盯着那团黑泥,声音很稳,带点随意,“是这种子水土不服,还是咱们种的法子不对?”
    干农学嘛,失败才是家常便饭。
    一次就种出来,他反倒要怀疑这土豆是不是成精了。
    徐光启把几块还保留着外皮的烂土豆扒拉出来,放在旁边一片枯叶上,用树枝小心地拨开。
    “皇上您看,这些切过块的种薯,溃烂全是从切口这里开始的。”
    “皮还是好的,但里头的白肉已经全化成水了。”
    徐光启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水渠边洗掉两手的黑水。
    “臣方才把这块地前前后后丈量了一遍。这片地挨着水渠,地势偏低。前两天下过一场小雨,水全积在坑底排不出去。”
    “就积了这么点水,能烂成这样?”
    朱由检挑起眉毛。
    徐光启抹了一把手上的水珠,转过身,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格外出神。
    “臣初步断定,有三个原因。”
    他竖起一根沾着泥星子的食指。
    “其一,便是这积水。这洋物什可能天生怕涝。”
    “其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切口。当时种薯切开后,切面还是湿润的便直接下了地。泥水里的脏东西顺着切口长驱直入,自然烂得快。”
    朱由检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点头。
    “懂了。就好比人身上挨了一刀,伤口不包扎直接跳进臭水沟里泡着,不化脓发炎才见鬼了。”
    “皇上这个比喻,分毫不差。”
    徐光启赞同地接下话头,接着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咱们心太急,种得过密了。土里的水汽散发不出去,全闷在下头。”
    赵福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忍不住插嘴:“徐大人!您就算把它祖宗十八代烂的原因都找出来,这东西也已经烂成泥了啊!别再祸害这上好的田了!”
    “胡说八道!”
    徐光启猛地转头,花白的胡须气得直抖,“找出了病因,便该对症下药换个法子再试!怎能因为一组烂了,便要把其他没下地的全盘否定?”
    朱由检站直身子,随意地在衣服上拍掉手心沾上的干泥巴。
    “老赵,朕知道你心疼这几亩地。”
    朱由检踢了踢脚边的土块,“但你算过没有,大明九边加上灾区,有多少张嘴等着吃饭?高粱再好,遇上大旱能顶什么用?”
    他抬手一指那片发臭的烂泥地,语气不容置疑:“剩下的种薯,照计划继续试。”
    “皇上……”赵福还想喊。
    “少废话。”
    朱由检瞥他一眼,“烂了,这笔账算在朕头上。活了,那就是给天下百姓多留一条命。谁敢阻拦,家产充公。”
    赵福扑通一声跪下,把头磕进泥里:“老奴不敢拦了。只是……这毒疙瘩到底还能怎么种啊?”
    朱由检转头看向徐光启:“老徐,这一局你怎么破?”
    徐光启根本没客气,直接在田埂上踱了两步,开始下令:“赵福,带人去把西边那块沙壤土翻了。地势要高,排水要好。记着,这次不挖平坑了,起高垄!”
    “起高垄?”
    赵福抬起头,满脸错愕,“徐大人,那不是种大葱的法子吗?”
    “就照种大葱的法子来!”
    徐光启一挥袖子,“把土高高堆起,种薯埋在垄尖上。这样一来,天哪怕下暴雨,雨水也会顺着垄背流进沟里,绝不会积在根底下泡坏种子。”
    说完,他立刻转身招呼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农户。
    “去,把剩下的土豆全搬出来。动刀切块前,把所有的刀具全用滚水烫洗一遍!”
    几个农户一个激灵,连忙跑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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