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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走，诊室里更安静了。
“梁医生，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能不能恢复过来？”贺孟海小声问。
梁春霞道：“我刚才说了，今天只是一过性的晕厥。要谈恢复，得看整体。”
“他的伤情档案我看过，康复得比预期好很多。这次不是旧伤复发，这是个好消息。”
“可这才刚回来几天，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因为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慢慢恢复的人。”梁春霞道，“他的身体指标已经达到了回归标准，可他显然没有按正常节奏在过渡。”
贺孟海没说话。
梁春霞看了他一眼，又道：“营长，我想问一句，他以前在什么部队，你应该比我清楚。”
贺孟海没接这个话。
“我就是个连队军医，没资格过问干部来历。但这种身体控制力，我当兵十五年，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
贺孟海问道：“你看出什么了？”
“他是练过的。”梁春霞说得简单。
贺孟海“嗯”了一声，没有否认。
又过了快一个小时。
林川的手指先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头在枕头上轻轻偏了一下。
“醒了。”梁春霞走过去，摘下小手电照了照他的瞳孔。
“林川，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
贺孟海“蹭”地站起来，两步跨到床前。
“别动。”他说。
林川慢慢睁开眼睛。
他愣了一下，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要撑起身。
“别动！”梁春霞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现在不能动。手上还输着液，躺好了。”
“比赛……”林川哑着嗓子问，“跑完没？”
贺孟海闻言脸黑了下来。
“跑完了。”他说，“你倒数第一，满意了？”
林川愣了一瞬，然后撑着床想要坐起来。
“医生，我没事了。什么时候能回去？”
梁春霞脸色一板：“你现在连坐都不行。回去？回哪儿去？”
“连队。”林川道。
“我不同意。”梁春霞说得干脆，“今晚必须留在卫生队观察。明早如果指标正常再说。”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林川道。
“你知道？你要真知道，就不会跑昏在跑道上。”梁春霞不客气道。
林川还想说什么，被贺孟海按住了肩膀。
“够了。”贺孟海低吼一声。
梁春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林川躺在那里，把视线转到贺孟海脸上。
贺孟海额角青筋都起来了。
“林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耐？啊？”他指着林川的胸口，“三公里，就一个三公里，你跑得跟上了战场一样。”
“最后那几百米，你都成什么样子了，还要冲？”
“你别以为我贺孟海看不出来。你从头到尾就是想跑赢。不是赢张锐，是赢你自己那个该死的好胜心。”
“你之前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你会量力而行，会听身体的话。今天呢？身体都喊停了，你停了吗？”
林川没说话，只是把目光偏开了一点。
贺孟海继续骂：“你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好不容易能站了、能跑了，你他妈就拿来在训练场上跟一个新兵斗气？”
“你这是逞能，还是作死？”
“你知道你倒下去的时候我什么感受？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你爷爷交代？怎么跟赵竞锐交代？怎么跟王野那小子交代？”
“我告诉你林川，你得亏没出大事。真出了事，我贺孟海这辈子都还不清这个债！”
林川一直没吭声。
梁春霞几次想劝，但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林川才开口：“营长，对不起。”
贺孟海盯着他，火一点一点熄下来。
“你不是对不起我。”贺孟海道，“你是对不起你自己这半年受的罪。”
林川没说话。
贺孟海拽过椅子坐下去。
“医生说了，没有器质性损伤，旧伤也没复发。今天就是体能透支，大脑缺氧。万幸。”他道。
“可你要再这么下去，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梁春霞也开口：“林排长，你得明白一个道理。人醒过来，不代表身体就没事了。”
“你的各项指标还在低位，这时候起来跑，只会更快再次倒下。”
“我今晚不走了，就在卫生队。”林川道。
“你早就该这么想。”梁春霞点头。
贺孟海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他看着林川，过了好一会儿，才耐心口吻说道：“林川，我这话不是跟你摆官架子。你得听进去。”
“你这个人，总觉得只要还能动，就不能停。”
“可你想过没有？你真正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能跑，而是把路走长。”
“你才二十一。今后还有大把时间。现在慢一点，是为了以后快得起来。”
“别把命拼在训练场上。你的命，是要用在更值钱的地方。”
林川躺在那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今天这场比试，我认输了。”他道。
贺孟海摆摆手：“没人算你输。那小子跑完也没吭声，自己吓着了。”
“我欠他一个解释。”林川道。
“你欠的是自己一场觉。”贺孟海站起来，“今晚就在这儿。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练。明天一早，我来看你。”
林川点头：“知道了。”
“林川，以后训练，我说能练才能练。别跟我讨价还价。”
林川没应声。
贺孟海看他一眼：“听见没？”
“听见了。”林川道。
贺孟海这才拉开门走了。
梁春霞走过来。
“你运气好。换个脾气暴点的营长，今晚非得把你骂哭。”她道。
林川扯了扯嘴角：“他不就是暴脾气吗。”
“他那是急的。”梁春霞道，“你昏过去那会儿，他抱着你跑到卫生队。”
林川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梁医生，我什么时候能站起来走路？”
梁春霞想了想，道：“再观察两个小时。如果血压上来了，心率平稳了，可以扶着在屋里走几步。但今晚绝对不能出这个门。”
“知道了。”林川道。
“我去给你热个馒头。葡萄糖只能应急，胃里还是得有东西。”梁春霞起身去了隔壁的小操作间。
诊室里又安静下来。
林川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
没知觉。
又活动了一下脚腕。
也没事。
他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不能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