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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等会儿在大殿觉得闷或是腰不舒服，不用硬撑，悄悄扯我的衣袖就好。”萧渡俯身在他耳边低声叮嘱，“我随时带你去偏殿歇着。”
“记住啦。”沈溪亭仰头，伸手勾住他脖颈飞快地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渐渐西斜，天边晕开一层温柔的橘红，宫道两侧挂满灯笼，金黄的桂花瓣随风飘落，香气铺遍整条御道。
百官宗室陆续入宫，衣袂琳琅，笑语不绝，一步步往大殿汇聚。
萧渡牵着沈溪亭将人安置在自己身侧的席位，座位铺着厚厚的软垫，是萧渡特意提前吩咐备好的，就是怕他久坐腰酸。
宗室们轮番上前向帝王祝寿，恭贺中秋，按礼制沈溪亭需要随萧渡一同起身回礼。
头一两回起身还好，可反复起起落落几回之后，沈溪亭便觉后腰的酸胀一点点往上蔓延，小腹也跟着泛起淡淡的闷沉。
萧渡立刻察觉到，微微偏头，压低嗓音：“难受？”
“歇一会儿好多啦。”沈溪亭仰头看向他浅浅笑了笑，“就是反复起身行礼实在费力气。”
这一同行礼的姿态落在底下满殿文武宗室亲贵眼中，众人心里都悄悄落了数。
大宴之上谁能伴帝王身侧同起同答贺礼，代表的分量不言而喻，从前虽人人知晓皇上身边有这么一位少年，可从未在这般规格的大典之上享有随同帝王一起答礼的体面。
席间不少人暗自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有人心底存有微词，觉得一个无名无份的少年不该享有这般殊荣。
萧渡早料到会有这样的议论。
几位心腹分散坐在下排席位，见方才萧渡携沈溪亭一同行礼，殿内窃窃私语声渐起便依照事先商定的话不动声色地同身边同僚闲谈。
萧渡坐在主位余光隐约听见底下的动静，只是他所有的心思大半还是牵挂身旁的人。
殿中浓郁的酒气和燃着的贵重御制熏香一缕缕缠在空气里一阵阵飘过来钻入鼻腔，沈溪亭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又翻涌上来，叠加反复行礼积攒的疲惫，眩晕感一阵阵往上冲，胃里翻江倒海。
整个人大半重量都靠在萧渡宽阔的肩头，唇色浅淡，低声闷哼：“香……味道太重了，头好晕，想吐……”
……
第76章真相暴露
“不能再硬撑，我带你再回偏殿。”萧渡手臂牢牢护着他，避开往来宫人快步走入大殿后侧的偏室。
一踏进偏殿，萧渡立刻吩咐守在外头的内侍：“把殿内所有香烛全部撤出去，开窗透风！”
宫人慌忙应声，手脚麻利地拿走香鼎推开雕花窗棂，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桂香涌入冲淡屋内残留的气息。
萧渡小心扶沈溪亭坐到铺着厚厚狐褥的软榻上让他斜斜靠着，又取来凉帕轻轻敷在他的额角。
沈溪亭闭着眼，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一手死死按在小腹上方，另一只手捂着嘴，一阵阵反胃涌上来，难受得浑身微微发颤。
“很难受是不是？”萧渡蹲在榻边，掌心轻轻抚着他后背，“深呼吸慢慢缓，这里安静，没有那些难闻的味道，想要吐的话痰盂就在旁边。”
主殿那边，帝王带着沈溪亭离席的动静落在百官眼中，方才稍稍平息的议论声又悄悄泛起。
萧渡提前安排的心腹臣子见状，立刻默契开口，在席位之间从容周旋。
“小公子身子素来孱弱，耐不住大殿热闹，熏香厚重，一时受不住罢了。”
“皇上，时时刻刻都顾着他的身体，可见情深呐。”
浓烈熏香残留的气息萦绕鼻尖，酒后弥散的浊气挥之不去，头顶礼乐轰鸣和人声嘈杂的余响还在耳畔回荡，层层叠叠的不适狠狠压下来。
昏沉的眩晕感不再是浅浅的发懵，而是骤然天旋地转。
沈溪亭来不及说出半个字，原本蹙紧的眉头骤然一平，覆在唇边的手无力垂落，眼睑重重一阖，身子一软直直往软垫里瘫倒下去。
萧渡几乎是瞬间伸手稳稳接住软倒的少年，宽大的手掌牢牢托住他单薄的脊背与后脑。入手一片虚软，怀中人双目紧闭，唇色褪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色都无，长睫安静垂落，彻底没了方才浅浅的呼吸起伏。
整个人彻底晕了过去。
“溪亭！沈溪亭！”
萧渡单手紧紧将人搂在怀里，指尖急切抚上他的脸颊和颈动脉，触到微弱却滞涩的脉搏，心口瞬间被巨大的恐慌攥紧。
方才还只是头晕恶心，不过瞬息人怎么会毫无征兆地晕厥不醒。
“传太医！即刻！全速传所有当班太医到偏殿！”
殿外候着的内侍吓得浑身一凛，不敢耽搁半分，连滚带爬地飞速奔出传旨。
主殿之内歌舞升平依旧，无人知晓偏殿突发巨变。
萧渡提前安排的心腹臣子依旧各司其职，从容周旋在百官之间，偶尔有人留意到帝王许久未归小声疑惑打探，几人便稳稳接话。
压下所有细碎的猜疑与议论，稳住全场舆论，不让半点流言在大典之上滋生。
偏殿之内，只剩下死寂与焦灼。
萧渡半跪在软榻边，俯身牢牢看着晕厥不醒的沈溪亭，宽阔挺拔的身躯绷得僵直，往日的克制和冷静尽数崩塌。
太医们是提着心，脚步踉跄冲进偏殿的。
数名御医齐齐入内不敢有半分拖沓，对着榻边神色沉冷眼底满是慌乱的萧渡躬身行礼，刚要开口问安便被萧渡冷声打断。
“不必多礼，速速诊脉！”
萧渡守在榻边，一手稳稳轻按着沈溪亭的肩头生怕他昏睡中乱动。
为首的孙院判连忙上前取出脉枕，小心翼翼托起沈溪亭微凉的手腕，指尖搭上去。
萧渡屏住呼吸，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孙院判起初神色如常，只是凝神切脉，可不过片刻指尖猛地一顿，双目骤然睁大，神色从平静变成错愕随即又化为震惊，手腕甚至微微发颤。
他不敢置信，换了另一只手反复切脉，反反复复核对数次，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们都在外候着不许进殿，不许探头不许私议半句，静待传唤。”萧渡看着他诡异至极的神色嗓音冷得发哑：“你说，到底是什么病症？为何突然晕厥？”
偌大偏殿，瞬间只留萧渡，晕厥的沈溪亭与孙院判三人，廊下宫人侍卫和年轻太医尽数应声退远，将整座偏殿彻底隔绝成密闭之地。
孙院判重新跪稳身形，“皇、皇上……臣……臣不敢言！”
“不敢言？”萧渡眸色骤厉，心头的不安攀升到顶峰，“行医问诊有何不敢言？据实回话！”
孙院判额头微沁薄汗，“回皇上……小公子并非体虚劳累也并非染风受惊……公子他……有孕已有两月有余，胎气浮动不稳，今日劳累过甚浊气侵扰，气血脱虚，故而骤然晕厥。”
“所幸胎元未堕，只是胎相偏弱凶险万分，需绝对静养禁劳禁扰，禁动晴耗气。”
萧渡耳边所有的风声，远处的礼乐声和人声尽数消失，大脑一片空白，怔怔垂眸看着榻上苍白晕厥的人。
有孕？
溪亭怀孕了？
他怀了自己的孩子，而他们从头到尾一无所知，怀着身孕日日被损耗气血……
而自己身为夫君身为帝王，身为孩子的生父，不仅半点不知情，前些日子还情难自抑夜夜亲近让他站立受累透支身体，硬生生熬到气血虚脱，当众晕厥？！
过往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如潮水般疯狂涌来。
腰酸倦怠，畏香畏腥，偏爱酸甜小食，还有太后……
太后不是多疑。
太后不是多虑。
太后是从头到尾全部知晓！
知晓溪亭怀子，知晓溪亭体虚，知晓他们二人房事未停，知晓每一次温存都是损耗！
所以她日日送药膳日日留人陪伴，夜夜提防步步周旋，百般迂回提醒！
“……两月有余。”萧渡颤抖着伸手覆在沈溪亭平坦的小腹之上，掌心温热的衣料下藏着一个他全然不知情，被他无端折腾险些保不住的小小性命。
萧渡登基数年后宫空悬，一生无半分亲生血脉，朝堂宗室日日催请开枝散叶充盈皇嗣，无人不盼帝王诞下正统龙裔。
放在任何帝王身上这都是天大的喜事，重中之重的根基。
萧渡抬眼看向伏在地上的孙院判，声音干涩发紧，“朕现在不问别的，只问你，这孩子会不会伤他身子？以他幼年受损的底子撑完整胎，会不会常年孱弱缠身病根难除？甚至性命垂危，九死一生？”
这腹中孩儿若是平安落地他自然疼惜，可取舍之间，沈溪亭永远排在第一位。
他可以不要这个孩子。
他绝不能失去沈溪亭。
只要能保全溪亭性命安康，哪怕就此舍弃腹中骨肉，他也甘愿。
他知道溪亭若是醒来得知孩子没了一定会崩溃，一定会大闹，一定会怨他恨他，会跟他置气冷战，会许久不肯理他，会痛彻心扉。
哪怕他恨他一辈子，怨一辈子，闹一辈子，他也绝不让他拿自己的命去赌这一胎。
所有恶名他来担，所有恨意他来受，所有委屈他来补偿，哪怕往后数年、数十年他都不肯原谅他，他也认。
……
第77章孙院判：骇死人嘞！
萧渡指尖依旧贴着沈溪亭微凉的手背，“他身体扛不住，现下直接保人舍胎。”
“此事朕先瞒下来，这秘密朕便独自吞下去带到皇陵之中，此生都不会让他知晓。”
人这一生，总有些罪是要背到棺材里的，他背得起江山，也背得起这份罪。
所有的愧疚他都认，可他仍然要溪亭，要他活着，要他暖着，要他在自己怀里一日一日地好起来，要他能看见春天的花开，冬天的雪落下。
要他能活过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活到他白发苍苍地老去，也依然能在他身边睁开眼睛。
除此之外，万般皆可舍。
“陛下万万不可！”孙院判心头大惊，当即猛地叩首，额头贴住冰冷地砖，“陛下！怀胎生子本就耗损气血，但并非怀胎就一定会落下不治病根，更不是非到生死抉择的地步！”
“公子底子虽亏，可眼下胎元只是不稳，并非绝境，只要往后好生静养，谨守医嘱避开劳累和情绪激荡，用心进补固本，不会有性命之忧，也不至常年蝉绵病榻。”
“怀胎伤身是必然却不是绝路，公子如今才两月，只要精心养护逐月调补气血，完全可以平安度过孕期，产后慢慢调养，损耗的元气大半皆可追回，陛下万万不可先起舍弃胎元的念头！”
萧渡眉峰紧锁，漆黑眼眸里那股偏执并未立刻散去。
偏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搀扶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