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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被探照灯撕裂，龙湾基地的上空，只有蒸汽轮机那如同巨兽呼吸般的低沉轰鸣。
两台巨大的高压锅炉已经烧红了肚子，幽蓝色的火焰舔舐着水管，将数吨清水化作咆哮的蒸汽，沿着粗大的管道冲入汽轮机的叶片。
“气压稳定！转速三千！”
“进料口准备完毕！”
巨大的钢制漏斗下，刘工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挂满了汗珠。
他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铁锹，身后是堆积如山的、金黄色的玉米。
站在控制台前的苏总工，死死盯着那个刚刚安装到位的、带有离心分离功能的玉米提胚机。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时不时推一下滑落到鼻尖的老花镜。
“顾总工，”苏总工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有些发颤，“理论上，普通玉米的含油率只有4％左右。就算我们用的是最先进的湿法提胚工艺，出油率撑死也就3％。这还是在实验室理想环境下。”
他看了一眼外面那如山般的玉米堆，眼里满是心疼。
“这么好的粮食，一旦进了机器，要是榨不出油，那就全成了猪饲料了。这简直是……”
“那是普通玉米。”
顾屿站在那块青黑色的“生物基石”上，脚下的地面随着机器的运转传来微微的震颤。
他没有看仪表盘，而是闭着眼是在聆听。
他伸出手，抓起一把漏斗里的玉米粒。
这些在A区“活土”上生长出来的玉米，每一颗都大得惊人，表皮紧绷，透着一股近乎透明的琥珀色光泽。
如果你凑近了闻，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坚果的油脂香。
“我的玉米，胚芽占比是普通品种的三倍。”顾屿睁开眼，将那把玉米狠狠地撒进进料口，“苏总工，别用陈旧的思想来衡量这里的一切。”
他转过头，对着早已蓄势待发的刘工，猛地挥手。
“进料！”
“好嘞！”刘工一声怒吼，铁锹挥舞成风。
金黄色的玉米流如同瀑布，轰然冲入那张钢铁巨口！
“咔嚓——咔嚓――”
粉碎机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坚硬的玉米粒在高速旋转的锤片下瞬间崩解，外皮与胚乳分离，暴露出里面那颗富含油脂的、金黄色的胚芽。
紧接着，混合物被送入旋液分离器。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郑建国站在一旁，呼吸都快停滞了。
这台原型机是部里的心血，但从未进行过如此高负荷的运转。
“震动值在上升！”监测员大喊，“基座承受压力接近临界点！”
五十五吨重的机器在高速运转下，产生的离心力是恐怖的。
如果是普通的水泥地基，此刻恐怕已经出现了裂纹。
但那块青黑色的“生物基石”，却表现出了一种诡异的“弹性”。
顾屿能感觉到，脚下的基石内部，亿万个嗜金菌群正在疯狂吞噬着机器传导下来的震动能量。
它们将这种破坏性的机械能，转化为了自身的生物能，然后控制着矿化纤维，像肌肉一样收缩、紧绷。
地面没有裂。
它在配合机器的频率，进行着微不可察的律动。
“稳住了！”苏总工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震动值……归零了？这怎么可能？”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出油口的那个不锈钢管道。
经过分离的纯净玉米胚芽，被送入了螺旋榨油机。
巨大的压力在榨膛内积聚，温度飙升。
空气里，那股原本属于煤烟和机油的刺鼻味道，突然变了。
一股浓郁的、醇厚的、带着阳光和焦糖气息的香味，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整个厂房！
那味道太霸道了，像是几千锅爆米花同时炸开，又像是刚出炉的坚果蛋糕，香得让人头皮发麻，口水疯狂分泌。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只见那根冰冷的不锈钢管口，先是冒出了一缕热气。
紧接着，一滴金黄色的、浓稠得如同蜂蜜般的液体，缓缓凝聚，滴落。
“哒。”
它落在下方早已准备好的白色搪瓷桶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一滴，随后，是一条线。
再然后，是一股汹涌的、金色的洪流！
“哗啦啦――”
滚烫的玉米油从管口喷涌而出，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
它纯净、透亮，没有一丝杂质，甚至不需要经过复杂的精炼，就已经是顶级的原油！
“接桶！快换桶！”
赵文清像个疯子一样冲上去，也不管那油有多烫，伸手就去扶油桶。
一桶接满了。
两桶。
十桶。
那金色的液体仿佛无穷无尽，带着大地深处的能量，源源不断地从机器的血管里流淌出来。
郑建国颤抖着走上前，他伸出手指，在那滚烫的油流里蘸了一下，也不怕烫，直接放进嘴里。
下一秒，这位机械工业部的特派员，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没有生涩的豆腥味，没有劣质油的哈喇味。
入口丝滑，回甘醇厚，那股浓缩到了极致的植物精华，像一颗炸弹，在他的味蕾上轰然引爆。
“这……这是玉米油？”郑建国转过头，看着顾屿，眼神里全是骇然，“这比特供的橄榄油还要香！出油率……出油率至少在15％以上！”
“18％。”
顾屿冷冷地纠正道。
他看着那不断上涨的油位线，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剩下的豆粕和胚芽饼，蛋白质含量超过30％。”他指了指机器另一端吐出的、热气腾腾的残渣，“刘工，把那些东西收集起来，那是最好的高能饲料。”
“是！”刘工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笑得见牙不见眼。
厂房外，陈援朝和高山并肩而立。
他们闻到了那股飘出来的浓香，看到了工人们脸上那种狂热的喜悦。
“成了。”陈援朝吐掉嘴里的烟头，那颗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地。
“有了这东西，我们就有了真正的硬通货。”高山的声音依旧冷硬，但眼神却柔和了几分，“在黑市上，这一桶油，能换回两车煤，或者一箱子盘尼西林。”
“不。”陈援朝摇了摇头，目光深邃，“这东西不换煤，也不换药。”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
“我们要用它，去换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话语权。”
厂房内，机器的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
顾屿感到一阵眩晕。
长时间的精神力引导，加上对基石的微操，再次透支了他刚刚恢复的体力。
苏晚第一时间扶住了他。
“回去休息吧。”她在耳边大声喊道，“这里有赵工盯着，出不了乱子。”
顾屿点了点头。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脚下的那块青黑色基石，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能感知的波动。
那不是震动。
那是一种……类似于饱餐后的、愉悦的颤栗。
顾屿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在灯光下泛着幽光的地面。
那些钢渣和活土混合而成的“死物”，在吸收了蒸汽轮机长达数小时的高频震动能量后，似乎……发生了一些他意料之外的变化。
它们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承受压力，它们在主动地“吞噬”这种机械能，并将其转化为某种更坚硬、更致密的物质结构。
在那青黑色的表面下，隐约可见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正在像血管一样，缓慢地生长、蔓延。
顾屿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这片土地的食谱，比他想象的还要杂。
“走吧。”
顾屿收回目光，在苏晚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出了喧嚣的厂房。
身后，那金色的动脉还在流淌。
而这片土地的心脏，才刚刚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