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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明张着嘴，陈岩瞪着眼，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间孤零零的、在丰收的金色海洋映衬下，显得格外破败寒酸的土坯窝棚上。
那是顾屿和苏晚的家。
林清寒的警卫员，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男人，已经迈开了步子，朝着那个窝棚走了过去。
他的动作，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高效，不带任何感情。
他要去为他的首长，清理出一个“住处”。
顾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刚想上前，一只纤细、却异常有力的手，从他身侧伸出，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臂。
是苏晚。
她没有看顾屿，只是迎着那刺骨的秋风，迎着上百道复杂的目光，迎着林清寒那清冷的、带着一丝审视与玩味的眼神，独自一人，向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墙，稳稳地，挡在了那个走向窝棚的警卫员面前。
“同志，请留步。”
苏晚开口，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一丝她特有的温婉，但在此时此地，却清脆的、不容置疑的。
警卫员的脚步，停下了。
他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诧异。
他看向自己的首长，等待着新的指令。
林清寒没有说话，她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苏晚。
“林顾问，”苏晚转过身，对着林清寒微微躬身，姿态谦卑，语气却不卑不亢，“那间窝棚，是盐碱地项目组的临时办公室，也是核心数据资料的存放点。里面堆满了我们过去几个月的实验记录、土壤样本和种子批号。地方狭小，环境简陋，实在不适合作为您的居所。”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一个乡下姑娘该有的惶恐，只有一种条理分明的专业与冷静。
“如果您确实需要在项目一线常驻，我们可以立刻组织人手，在旁边为您搭建一间全新的、更宽敞、更舒适的板房。保证通风、采光，水电线路也会单独铺设。最多三天，就能完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维护了林清寒作为“领导”的面子，又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了那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小的家门之外。
周启明和陈岩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欣赏。
他们没想到，这个一直跟在顾屿身后，安安静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姑娘，竟然有如此的胆识和条理！
林清寒笑了。
那是一种冰雪初融般的、充满了激赏的笑。
“很好。”她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苏晚，看向她身后那个始终沉默不语，却将所有锋芒都收敛起来，把舞台完全交给她的男人，“顾总工程师，你的副手，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晚，那双清冷的凤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既然苏晚同志这么说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板房，就按你说的标准去建。”
苏晚的心，刚刚松了半口气。
“但是，”林清寒话锋一转，那嘴角勾起的弧度，像一只小狐狸，“在新板房建好之前这三天，我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间小小的窝棚上。
“我看那窝棚旁边，不是还有一间更小的、放农具的耳房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口吻。
“那地方，应该不存放核心数据吧？我就委屈一下，先住那里好了。”
苏晚的呼吸，猛地一滞。
顾屿终于开口了。
“可以。”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他走上前，拉起苏晚冰冷的手，将她带回自己身边。然后，他迎着林清寒那胜利者般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耳房可以给您住。但是，丑话说在前面。”
他的目光，扫过那台崭新的、从西德进口的土壤分析仪，又扫过那些京城来的土壤样本。
“您的实验，我的人，我的地，都可以配合。但所有的数据，必须由我亲自过目。所有的实验流程，必须由我最终签字。”
他顿了顿，那股属于总工程师的、不容置疑的气场，在这一刻，彻底笼罩了全场。
“在这三百亩地上，规矩，我来定。”
林清寒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疲惫而布满血丝，却又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
许久，她笑了。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半小时后，丰收的庆功宴开始了。
新杀的肥猪炖成了香气四溢的白肉，金黄的土豆被烤得外焦里嫩，冒着热气。
周启明和陈岩拉着顾屿，一杯接一杯地灌着从县里带来的好酒，嘴里说着祝贺词。
而那间小小的耳房，已经被几个手脚麻利的警卫员，清理得干干净净。
一张崭新的行军床，一套干净的被褥，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黄铜脸盆，都被安置了进去。
林清寒没有参加任何宴席。
她只是独自一人，站在那间属于她的、小小的耳房门口，静静地看着那片喧嚣的、属于别人的庆功场。
当顾屿被灌得东倒西歪，被苏晚扶着，准备回窝棚休息时，林清寒叫住了他。
“顾屿。”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拂过湖面的风。
顾屿停下脚步，回头。
只见林清寒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她自己带来的、上好的龙井。
月光洒在她那清冷绝美的脸上，像覆了一层寒霜。
她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边搀扶着他的苏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喧嚣的夜风中，清晰地，传到了苏晚的耳朵里。
“我有点渴了。”
“你们这儿的井水，太硬。我喝不惯。介意，分我一杯你的‘养胃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