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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那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光的、望不到头的黑色泥沼，声音都变了调：“顾组长，这……这怎么插？一脚下去都拔不出来！拖拉机更别想了！”
“谁说要用拖拉机了？”
顾屿走到那堆刚刚从地窖里翻出来的、还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麻袋前，解开袋口，倒出了一堆拳头大小、已经冒出茁壮嫩芽的土豆种块。
“从今天起，我们最可靠的工具，是我们自己的腿和手。”
他没有再废话，脱掉鞋袜，卷起裤腿，第一个，踏入了那片冰冷刺骨的泥沼。
“噗嗤。”
齐膝深的烂泥，瞬间吞没了他的小腿。
那股透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顾屿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
但他只是咬了咬牙，便稳住了身形。
他弯下腰，用双手在泥浆里硬生生地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坑，然后从岸上的苏晚手中接过一个土豆种块，小心地放进去，再用周围的稀泥覆盖住。
动作简单，粗暴，却又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明白了？”他回头，看向已经完全呆住的两人，“三百亩地，分成三块。我负责中间一百亩，你们两个，一人一边，各九十多亩。天亮之前，必须种完。”
天亮之前，种完三百亩。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老农都当场骂娘的、疯子般的命令。
苏晚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这不可能，可当她看到顾屿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她默默地脱掉鞋，卷起裤腿，学着顾屿的样子，踏进了那片冰冷的泥沼。
小李看着这两个已经开始动手的人，一个文弱书生，一个纤细姑娘，都像疯了一样。
他狠狠地一跺脚，骂了一句自己也听不清的脏话，然后也脱了鞋，扛着一麻袋土豆，吼了一声冲了进去。
干！
没有工具，没有机器。
只有最原始的双手，和最坚韧的意志。
挖坑，放种，埋泥。
动作机械地重复着，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起身，都在疯狂地消耗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冰冷的泥浆很快就麻痹了他们的双腿，让他们感觉不到寒冷，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酸痛和沉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午夜时分，一轮残月从云层里探出头，清冷的光辉洒在这片广袤的泥沼上，照亮了三个如同泥塑般的身影。
“顾……顾组长……”小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我不行了，我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负责的那片区域，才堪堪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
苏晚的情况更糟，她扶着膝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她感觉自己的肺腑都在燃烧。
顾屿停下了动作。
他直起腰，看着这片只完成了不到一半的土地，又看了看身边两个已经濒临极限的队友。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高估了他们的体力，也低估了这片泥沼的恐怖。
这样下去，天亮时他们能完成一半就是奇迹。
可调查组，不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顾屿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他因焦躁而发热的大脑稍稍冷静。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
那口灵泉，正因为外界的生命“播种”而欢快地涌动着。
他毫不犹豫，用意念强行从泉眼里剥离出三滴最精纯的泉水。
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但他顾不上了。
他走到小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喝口水，歇五分钟。”他将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
小李接过水囊，想都没想就仰头灌了一大口。
一股清冽甘甜的液体滑入喉咙，瞬间，那股灼烧般的疲惫感，飞快地熄灭了。
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涌向四肢百骸。
“咦？”小李愣住了，他感觉自己那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又重新充满了力量。
顾屿没有解释，又走到苏晚身边，用同样的方法让她喝下了另一滴灵泉水。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也喝下了最后一滴。
“继续。”
顾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死神的催促。
后半夜，三人的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他们不再感到疲惫，不再感到寒冷，所有的感官都变得麻木，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挖坑，放种，埋泥。
当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最后一个土豆种块，被苏晚颤抖着手，放进了最后一个泥坑里。
完成了。
三百亩泥沼，一夜之间，全部插满了希望的种子。
三人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被他们用双手征服的土地，身体晃了晃，同时脱力地瘫倒在地。
他们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就这么躺着，直到天荒地老。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黎明前的宁静。
那声音，不是吉普车，也不是卡车。
那是一种更沉稳、更高级的引擎声。
顾屿的心猛地一跳，他强撑着坐起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晨曦的微光中，一辆黑色的、车身锃亮、在当时堪称“奢侈品”的伏尔加轿车，正缓缓地，朝着他们这片荒芜的老碱窝驶来。
车子在不远处停下。
后座的车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气场的老人，走了下来。
他没有看顾屿，也没有看那片泥沼。
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了那台静静停在田埂上的、沾满了泥浆的东方红拖拉机上。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顾屿的耳边炸响。
“谁让你们动我批给农业站的拖拉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