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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那股清冷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木质香气。
门合上的瞬间，顾屿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名为“意志”的钢丝，断了。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墙壁，才没有当场倒下。
“小顾！”
“顾同志！”
秦振国和孙专家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
“你……你是不是疯了！”秦老的声音都在发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和威严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滔天的震惊和后怕，“你居然敢拒绝京城的命令？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孙专家则死死地攥着那个写了配方的笔记本，看着顾屿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嘴里喃喃自语：“神迹……这简直是神迹……他的大脑到底是什么构造……”
顾屿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顺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了地上，冰冷的地面让他那因为过度透支而发热的大脑稍稍清醒。
“秦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的根，在那三百亩地里。离了那片地，我什么都不是。”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后怕，只有一片劫后余生般的、冰冷的冷静。
“我不能赌。我拿整个项目去赌，也不能拿我的根去赌。”
秦振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那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近乎残酷的清醒，一时间竟被噎得说不出话。
“可那道命令的分量……”
“他的价值，在这里，比在京城大得多！”孙专家忽然打断了秦老，他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笔记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秦老，您不懂！这份方案，它不是在治病，它是在创造一个新的学科！一个我们闻所未闻的、关于‘植物应激与定向诱导’的学科！让他去京城救那几十株苗，那是杀鸡用牛刀，是犯罪！”
秦振国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已经陷入狂热的孙专家，又看了看那个瘫坐在地上，却仿佛掌控着整个棋局的年轻人，他那颗因为恐惧而狂跳的心，终于缓缓地平复了下来。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层次的、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军用级别，优先通行……”秦老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小顾，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蹲下身，直视着顾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意味着，从今天起，你的项目，不再只是一个地区重点项目。它已经被打上了那个女人的烙印。你，已经是站在一只猛虎的背上了。”
“上了虎背，就再也下不来了。”
顾屿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从他写下那个配方，换取那座“金山”开始，他就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这场豪赌中，最昂贵的那个筹码。
胜利的代价，是失去了退路。
“我知道。”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秦振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担忧，有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将宝压在绝世天才身上的、无可奈何的决断。
“好。”他重重地拍了拍顾屿的肩膀，“既然上了虎背，那就把这头老虎，给我骑稳了！”
他站起身，对着门外喊道：“小刘！备车！立刻送顾总工程师回红星公社！”
他又转回头，从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块半旧的、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毛巾，和一块崭新的肥皂，扔给顾屿。
“回去的路上，好好睡一觉。”秦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长辈般的温和，“到了家，洗个热水澡，吃顿饱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然后，把你的仗，给我漂漂亮亮地打完。”
归途，在解放卡车沉闷的轰鸣中，显得格外漫长。
顾屿靠在颠簸的车窗上，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散架般的酸痛。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无数的线索像一团乱麻，缠绕着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他”，到底是谁？
卡车驶入红星公社地界时，天色已经擦黑。
顾屿远远地，就看到老碱窝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像一个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他心中一暖，知道那是苏晚他们，在等他回来。
可当卡车缓缓靠近，顾屿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窝棚前，停着的不是他们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而是一辆崭新的黑色凤凰牌自行车。
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陌生面孔，正围着刘斌和小李，满脸堆笑地说着什么。
而在那群人的中央，一个腆着啤酒肚，梳着油光锃亮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像巡视自家领地一样，指点着那片绿色的海洋。
卡车“吱嘎”一声停下。
顾屿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几乎是在他落地的瞬间，一道纤细的身影，从窝棚里猛地冲了出来。
是苏晚。
她跑到他面前，脸上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片压抑的、凝重的苍白。
她抓住顾屿冰冷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
“你回来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正在高谈阔论的胖子，声音更低了。
“县粮食储备库的王主任，下午就来了，一直等到现在。”
“他带了半扇猪，两袋白面，指名要见你。”
苏晚深吸一口气，吐出了那句让顾屿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的话。
“他说……想‘入股’我们的项目。”